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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门(第六章)蒋立周
2017-10-05 17:30:07   来源:   评论: 点击:

 

  第六章 中 举 之 后

  弹指一挥,转瞬十年。

  有朱老太太坐阵,二十六口人稳守一家,绝无二心。按照族规,老大当家。朱永忠如其名字,老实忠厚,农活能手,孝顺父母,宽待兄弟,处事公正,严于律己,不喝酒不吃茶不打牌不吃烟不愿玩不善言词,标准的“六不”庄稼汉。全家皆信赖他。

  朱继宗距而立之年只差七百余日,然而,此公却把“不惑“大大提前。六年前,朱公子在泰山罗秀才陪同下,第二次赴成都乡试,榜上题名,举人功名取得,衔金雀的镂花银座之冠戴,稳稳当当扣上辫子脑顶,为官资格到手,圆了朱门成龙梦,列祖列宗瞑目焉。马上,朱举人与罗玉兰成亲。后二年,罗玉兰没有枉为朱家孙媳,更没辜负送子娘娘,马上给朱家添上一位公子,再二年,送来胖胖千金,像妈一个模子铸出。罗玉兰刚想歇口气,第六年,送子娘娘盛情难却,再送公子一位,摇破朱家摇篮。尤其大曾孙很象老族长,大脸宽额,浓眉大眼,鼻挺梁直,朱老太太乐得心尖打颤。

  朱举人常住涪州城,一则便于来往县衙,及时打探署缺事宜,若有官职缺位,跟赓补上,免得煮熟的鸭子飞呱了。二则,公公辞世,父亲死守田土,城里的油坊生意全由马大姑家料理,如今她家经营米行,无力掌管油坊,进项益渐减少,朱举人趁此住县城,协助料理。三则,涪州地处盆地正中,交通枢纽,西去成都东下重庆北上顺庆南去泸州,多则四天,少则两日,消息灵通,来去容易,于己于家乃至国事,皆为有利。不久,经时任《船山书院》教谕的许德良举荐,蒙得教习职位,专教“修身”“读经讲经”两课,在当年的书院大门黄葛树下,早进晚出,迎新送老,轻车熟路。而今,他动听之声重新响彻开阔的书院里。只是,往昔稚气未脱的朗朗童声,而今为抑扬顿挫的教师腔代之。

  朱举人与泰山同为书生,同以教书为业,同耻于捐官,然而却胜泰山一筹。一则,朱家有农商经济支撑,银钱够用,无须泰山那般清贫,闯世界不愁纹银。二则,泰山年事已高,仕途已断,一心教书;而他朱举人,风发正茂,前程可望,虽在执教,心愿未死。他绝不捐官,亦不乞求,要走正途,读书应试,真才实学,故而,执教之余,专攻诗文,届时赴京会试,考取进士,正正当当做个知县,穿官服着官靴坐大轿,戴衔金三枝九叶冠顶,非一般乡官小吏。如此一来,列祖列宗瞑目,朱家老少翘首,旁人不再指背讥笑,而且,泰山虽未戴上官帽,乘龙快婿替补,岂不一样。老人残年,自会欣喜。

  一股浩然之气充斥朱举人胸际,心血来潮,他将二儿取名庚子,牢记去年赔洋人四亿五千万两白银之奇耻,长大为国效力,为民雪耻。

  后来庚子稍大,有人问他:“庚子,你是不是庚子年生的?”

  庚子反问:“你老子是不是老子年生的?”

  听者捧腹大笑,都夸这娃聪明过人,前程无量。

  如今,朱举人“而立之年”已过,听起老茧的补缺安慰,迟迟没有兑现。有时竟又心灰意冷,空有大志,报国无门,怀才难遇,一事无成。有时,竟又自我安慰,虽未补上官缺,可他毕竟取得举人资格,头上那顶衔金雀镂花银座冠戴,有资格戴的;蓝绸长袍上套件对门襟、大袖口铁线纱马褂,有资格穿的。此乃他举人之身份与象征,二十年的寒窗苦啊,他不能象泰山,毫不在乎。

  作为苦闷之排遣,作为无奈之明智,朱举人执教县立两等学堂之余,协助大姑管理油坊生意。再至后来,更有豪气填膺:颇有天分之堂堂举人,岂在乎县内小吏?

  二月末,春意正浓。一日,金乌西坠,河风东来。城东油坊街那条弯而长的石板道上,“吱嘎吱嘎”,一副滑杆闪悠而来。青妇和小儿躺在滑杆上,望着右首一排街面。

  滑杆在《斋香轩》店前停住,缓缓放下。前抬力夫解下头上白帕,扇风不停。

  “难为两位大哥。”青妇说着站起,挽挽袖口,捋捋额头青丝,扯伸青色细布长袍。

  青妇较高,身材修长,面白腰细,细眼细眉,小鼻微翘,容貌俏好。她乃朱举人妻子罗玉兰,小儿者,乃两岁之庚子。

  前抬力夫乃朱门佃户胡大银,常抬朱家,给他力钱,有时分文不收。他家住朱门对面胡家坝,佃朱家田土最多。年青时,胡大银拉纤下重庆,加入码头哥老会,闯荡重庆数年,学到一点拳脚功夫,后参加“余蛮子”暴动,失败回家,去年三十岁才娶婆娘,倒是著名庄稼能手,收种准时,精耕细作,轮种土地,巧施农肥,亩产常常高于乡邻。朱家待他不薄,收租仅二成半,当地最低。他亦从不欠租,两家往来密切,相互养活,亲如弟兄。当他得知老族长挨土匪毒打病逝,后悔当年没给他抬滑杆,若抬,老人不会挨打,土匪也莫想活。

  此刻,胡大银朝店堂喊:“继宗哥,大嫂来了。”

  巷道匆匆走出的朱举人,稍作眨眼,习惯室外强光,双手朝两力夫一拱:“大银哥,你们进来坐坐,喝点开水。”说着,接过胡大银抱着的庚子。

  “谢了,继宗哥,乡头忙得很,要赶做秧田,再捱,也赶不到渡船了。”胡大银道。

  朱举人递给胡大银一把铜钱,胡大银立即躲开。朱举人把铜钱塞进另个力夫衣袋时,突闻一阵油菜花香,仔细一看,方才发现儿子和力夫头上衣上撒着油菜花,非常显眼,问道:“油菜开花了?”

  胡大银答:“正在开哟。南坝这一路,到处是油菜,我们在油菜花里钻进钻出,眼睛不敢睁,鼻子不敢闻,香得逼人。今年你们油坊又要买好油籽了。”

  朱举人虽是乡下人,农事季节半知,也不想弄清楚,眼耳不闻窗外事啊。

  等两力夫走远,朱举人一时高兴,抱着庚子转身立于油店前良久,仔细品尝公公精心之作。《斋香轩》和其他油店差不多宽,木柱木墙,花格窗棂,赭色漆面,凹刻牌匾《斋香轩》竖挂店门右方,门额也是凹刻木匾:“德惠龙门”。

  老族长选择此处,原因有四:一则进城先拢,不用七弯八拐;二则设有榨油房,占地须宽,离河须近,因为声大,还须远离居民;三是不远即是油菜地,农人卖籽方便,他亦先购;更首要者,榨油商多选定此处,形成气候,“油坊街”有了名气,于是,敲定下基。但,店面不能宽,大家需店面。然,房屋可高,天不会塌下来压他,房屋可深,后面河滩离水不远,草茂棘密,待开垦之处女地,随你发展。

  石匠木匠技艺皆具的朱族长鉴于以上原因,自行设计,自行修筑,自下苦力,费力费心,方成而今样子。前为店面,三丈宽,店面右边,有四尺宽巷道,店门一关,从街通达河滩。巷道西边,乃一排长而窄的西厢。店堂后面,乃前天井,待客办事朝拜之区。北为堂屋,右左东西厢房,再后,乃后天井,生活住宿之区,四面皆为睡屋,楼上楼下八间。出巷道乃后院,一排房屋面朝大河,依次为:左灶房、中饭屋、右佣人住房两间,大间住男人,曰“大窝”,小间住女佣。再往前,走下两级石梯,乃榨油坊,《斋香轩》命根子。

  如此一算,大小房屋十六间,绰绰有余。老族长目光远,清楚涪江爱发洪水,街后河滩常遭水淹,便在屋后修上石堤,出后门须下七级石梯可达河滩。而且,后天井每间睡屋加高修楼,一旦洪水淹至底屋,上楼居住,抵挡数日。房屋全是凿木穿斗,青瓦粗梁,高脊巨柱,石作墩板铺地,墙门赭红涂漆,跟乡下一致,堪称小朱门。与左右邻居比,屋顶高出五尺,天井多出一个,鹤立鸡群矣。

  房屋如此,掌柜不差,几经改朝换代,才是而今班子。开初,他与马家合伙,朱家六成马家四成,油店掌管,朱家委派,而且,族长立下规矩:在朱门里,除种粮经商外,只能读书,不准打架,不准打牌,不准纳小,更不准伤风败俗。谁去掌柜?族长思量再三:老大自然留在身边,协助管好朱家内外。老二永孝好动,一手石匠技艺,雕狮刻龙塑菩萨,样样皆精。族长先派他管,此公勉强答应,可是不到一月,找他雕狮子塑菩萨的,一个接一个,后来,他入了迷,干脆离开油店,吃住在庙,一边塑佛刻神,一边虔诚信奉释伽牟尼观音菩萨。族长赶忙委任老三永仁接任。老三能说会道,本喜跑外,做生意之好料,把个油店管得井然有条,赚得不少。然而,此君端着碗看着锅,几个游客一说,长袍一撩,“拜拜”也懒开口,乘船下了重庆,改行做起大米生意,在磁器口开个川北米行,垄断涪江下行米船。族长再派不出高手,只好请女儿管。后来,朱举人得以接手。只是,堂堂举人跟油生意如胶似漆,实在是对诗文才子莫大讽刺!

  此刻,朱举人抱庚子进北睡屋。因为初春,楼上较冷,楼下暖和,朱举人把底屋卧室兼作书房。到得夏秋,尤其汛期,卧室书房上楼,哪怕楼下凉楼上热,也得忍住。

  继宗问正收拾房间的妻子:“大娃和女儿为何没来?”

  庚子抢答:“在外公那里读‘子曰’。”

  夫妻“嘿嘿”大笑。朱举人把儿子抱起举过头顶,问:“你长大读不读?”

  “不读。”

  朱举人一时茫然:“你长大做啥子?”

  儿子仰起脸:“君子!”朱举人盯住儿子,半天说不出话。

  罗玉兰一笑:“他说的是庚子,容易听成君子,做庚子就是做我们的儿子。”

  朱举人笑笑。儿子才两岁,知道的不多,要依老子期望,儿子应是神童,早该懂天下事。不过,他还是没忘幼教,说:“庚子,你要记住,从小要读书,长大作官,为国效力。”

  儿子没懂,可也认真点了点头。

  谁知罗玉兰说:“这么小就教他做官,长大做不了官,跳大河?”

  朱举人看看妻子,心里不由酸楚。是啊,做举人五年多,论榜布名次,全川题榜的九十名中,他排三十一,靠中。而今岁数不大,二十有七,可官位何处?连个县衙的小吏缺位也补不上,跳河么?

  罗玉兰见他不语,对庚子说:“庚子,书可读,官可不做。”

  首次听到,不乏新意。朱举人看定妻子:“请赐教!”

  “这还不懂?读书,人人皆可,做官,人人皆可吗?官位只有那么多,总有人做不到,

  也有人不愿做。做官作甚?”

  哟!刮目相看了,朱举人嘻笑:“耶!娘子,在下洗耳恭听,不吝赐教。”

  哪知罗玉兰真个娓娓道来:“自古以来,常常改朝换代,为何?争皇位。皇帝几十个儿子相互残杀,为何?夺皇位。官场勾心斗角,为何?争官位。买官鬻爵,为何?谋官位。相公,你说呢?”娘子说罢,笑看相公。

  朱举人呆了,没想到啊,问:“娘子,泰山给你讲的?”

  “少管!”罗玉兰一笑。朱举人本想笑道,“从实招来!”可笑不起来,也未开口。

  不管何人所讲,举人不敢苟同。古人追求一生者,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也,修身做啥

  子?学知解惑做啥子?不就是做个堂堂君子伟岸丈夫,治理国家平定天下,官岂可不做?

  他不想与娘子争辩,妇道人家,知晓个甚!不过,由此想到泰山,问:“爸爸贵体无恙?”罗玉兰反问:“你问哪个爸爸?”

  “当然是泰山大人啦。”

  “过完大年,病了几天。前几天好些了。”

  朱举人皱眉:“啥子病?”

  “受了凉,上床就咳嗽。这几年,爸爸身体弱多了。”

  “那是热咳,比凉咳还难治。吃药没有?”

  罗玉兰点下头,继而叹息,说:“哎,爸爸也是,那么大年纪了,总是看不惯官场,一骂起来,咬牙切齿。劝过他好多回,喊他想开点,莫生冤枉气,吃亏是各人,他听不进去。他也常说,澹泊明志,宁静致远啊。”

  朱举人却道:“你莫责怪老人。如此世道,稍微正直,难闭嘴巴,何况泰山正义仁人。娘子,你不在其中,焉知其味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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