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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门(第七、八章)蒋立周
2017-10-05 17:30:39   来源:   评论: 点击:

 

  第七章 谈 诗 论 佛

  清晨,罗玉兰依然早起,步履轻盈,无声无息。乡下,能干泼辣的漂亮妈妈做事干净利索,看不起她做事细细摸摸,也不愿小家碧玉做粗活重活,陪孙子读子曰,洗编绣织,才是儿媳正业,所以,她在乡下做事不多。如今来到县城,身边仅有庚子,事情更少。

  小时,每当听到“当”一声闷响,她就知道那是油坊榨油,总要跑去看热闹。于是,进入她眼帘的:一个浑身肌肉的壮汉双手握紧吊捶,后退三步站住,再运足气,突然猛地朝前冲去,吊棰划个半圆,正要撞击木楔之际,壮汉大吼一声,“嗨!”吊棰重重撞击木楔,“当!”顿时,木楔撞进一截,榨油床“嘎嘎”作响,油床下面,橘黄色菜油汨汨流下,成线成股。 如今,榨油于她不再新鲜,可和它结下不解之缘了。

  她走进静悄悄的榨油坊。黄牛不见,短工没有,碾盘和榨油床上,积了一层土灰。她明白,去年菜籽早已榨光,榨油匠和黄牛用不着,回乡下了。今年油菜花正开,等到四月油菜籽收获,再雇短工及黄牛开榨新油。难怪丈夫说,店里那点帐,三下五除二,屙泡尿就完。

  回到后天井,佣人吴妈端来一铜盆洗脸水,放在阶檐边石台上,腾腾热气直朝四方形天空升去。吴妈三十好几,矮墩墩,胖笃笃,走起路来,又快又重,仿佛地在震动。

  洗完脸,朝睡屋床上看去,蚊帐挂上铜钩,庚子蒙头卷睡床角。

  “吴妈,他爸哪去了?”

  “朱先生搞惯了,一早拿起书,去河滩读了。”

  罗玉兰进屋拿上棉袍,从后门直奔河滩。她刚出门,一股河风拂来,不由一颤。河滩宽阔平坦,野草发芽,淡黄转绿,滩外是宽阔墨绿的涪江,缓缓而过。河对岸的草滩前面,便是一片油菜花,顺弯曲的涪江东延。也许,下种时间不一,油菜地里,有的金黄一片,有的翠绿一色。两岸碧绿似锦,墨绿河水夹于其间,呈一匹巨大的绿锦墨缎,缓缓向东南方瀑展,再与看不到边的绿野相接,直至天际。如此景色,乡下难以看到,罗玉兰顿感宽阔惬意,

  丈夫穿件阴丹蓝洋布长袍,外面套件黑缎面领褂,挺立河滩,脑后长辫垂吊,双手背后,书捏掌中,遥望对岸,一动不动,象尊石雕。倒是辫尾随风飘向下游,方显活气。

  “他爸,河风这么大,你不冷啊?”

  朱举人回头,毫无表情。罗玉兰给丈夫披上长棉袍,发现丈夫面乌手青,牙关咬着。

  罗玉兰道:“‘二月春风似剪刀’,我看呀,比剪刀还锋利。”

  朱举人突然转向她,哈哈大笑:“嘿!你以为说风像剪刀?哈哈,娘子差矣。”

  罗玉兰脸通红:“莫笑,讲的哪样?”

  朱举人把书在手心一拍:“这是唐人贺知章一首诗,《咏柳》,‘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它是讲,春天的风着实厉害,一夜之间,就把柳枝条染绿,嫩芽细叶的长短粗细一样,齐齐整整,象剪刀剪裁过。并非说春风像剪刀那般刺骨。若说刺骨,杀猪刀最锋利刺骨,应改为‘二月春风象屠刀’,哈哈哈哈。”

  罗玉兰狠狠推他一把:“经常听到爸爸吟诵,还默到(以为)风像剪刀那么刺骨。”

  “第一回乡试,我就糟到这首唐诗上。本来背的很熟,又懂其意。那晓得写着写着睡着了,醒来一看,催卷了。嘿,现今想来,心还痛啊。”

  “那是你太累了。”

  对岸,越过大片河滩油菜地,一条山梁顺江绵绵东延,不很高,梁顶稍平,很像一艘翻转倒叩的船,乡人称它“船山”。正中一段,几个略高的坡顶上,古柏参天,葱茏墨黑,非常显眼。树梢叶间,庙耸塔立,飞檐半遮,翘角浅露。悠悠钟磬,朗朗诵声,随风飘来,久久不绝。那是远近闻名的《圣泉寺》。此前,罗玉兰带娃儿拜过几次。殿堂高大,香火弥漫,圣灯通明,油气晕人。大雄宝殿内,如来佛祖高大挺拔,慈目善面,遥望西天。人一仰望,差点掉帽。细娃不敢多望,丢一把铜钱进功德箱,跪拜几下,匆匆走开。有天,从《圣泉寺》回来,她对丈夫说:“庙里那么多菜油,怕有我们油店的。”“那还用说!你看招牌,《斋香轩》者,吃斋拜佛之香油也。”

  朱举人一直佩服公公有眼光。传说本地乃观音出世之地,善民极其信奉,家家有神龛,路边有石窟,村村建庙宇,场镇修大寺,仅涪州县城,北有《圣泉寺》,南有《广济寺》,遐迩闻名,后者还因三代皇帝敕封,斐声国内。每逢初一十五,香客云集,香烛燎人,挨肩接踵,梯道难行。乡下老人,善男信女尤多,吃斋行善成风。平常稍闲,或到初一十五,或者佛祖观音祭日,更有老太三五成群,素装简囊,斜挎包袱,手提纸伞,一双小脚,行数百里,早行晚宿,哪里黑哪里歇,住屋檐睡草堆,走大足登峨眉,到嘉定去荣县,拜遍名刹古寺,跪遍庙门佛殿,精力超常惊人,形成一大景观。信佛读书勤耕之风,盛行本地经年。所以,种植油菜榨籽卖油为本地一大兴盛行业,经久不衰。当年《斋香轩》落成之日,老族长请罗秀才题一匾额“德惠朱门”。接着,罗秀才面对朱门朱墙,即撰楹联一副:斋香轩鲜香斋鲜斋香斋斋及涪水南北 , 朱门坊房门朱房朱门朱朱遍船山东西。接着,罗秀才将上下联挥笔行书于木柱上,永孝二爸再挥刀雕刻于柏木里。如今,匾额犹在,楹联尚存,只是凹刻槽里多了尘灰泥垢蛛网。

  此时,罗玉兰随口说笑:“还是和尚好,不种田不耕地,有饭吃有油灯,不与世人争输赢,一天到晚,敲木诵经。”

  丈夫立即认真起来,看定妻子,竟然滔滔不绝:“非也,其实他们并不好。虽然他们不耕田不种地,不吃肉不婚配,无念无欲,天天读经书,念阿弥陀佛。然而,天天如此,年年如故,几十年到死不变,岂算好么?还有,他们吃的喝的,靠香客捐,靠化缘来,你会去?难怪,有和尚耐不住寂寞,半途还俗,有的出家人也是假的。我们世人想吃肉就吃,该婚配就婚配,随心所欲,多好!与人争个高低有何不可?能者上前,输者让步,读书多的治理不读书的,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有何不好?”

  “和尚比你们读书人活得长久。”妻子反驳。

  “当然,我有同感。遁入空门,六根清净,五蕴皆空,超尘脱世,是种修身养性之道。他们信奉佛经教义,崇拜佛经,超脱尘俗,为来世积德,并非不可。我们读书人读书,为的也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君子使命。我们信奉儒家论理,崇拜孔孟圣人。只是,同为修身,出家人和我们读书人却是背道而驰。出家人是出世,离开尘世,不染世间;我们读书人是入世,偏要到尘世去,齐家治国平天下,格达君子使命。”朱举人缓口气,再道,“既然如此,何有寿命长短不一?即使不一,不过是修身程度不一修身效果不同罢了。出家人修得深的,也有学问高深,身体康健,活到百岁者大有人在。读书人修得深的,也有学识渊博,有气有节,高寿者仍然大有人在。”

  夫妻数年,罗玉兰听惯丈夫长篇大论。平时,只要一遇孔孟圣言,抑或深奥哲理,他非论驳半天,面红耳赤,口干舌燥,不辩个赢,决不罢休。不过,尽管如此,今番高论还是头次听到,丈夫的学识长进了。她问:“相公,现今修身如何了?”

  朱举人淡然一笑:“古人云,‘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你懂其意么?”

  “我晓得。此言在《大学》里。就是说,要提升自身的道德修养,先要端正自己的内心。要端正自己的内心,先要自己的意念真诚。若要自己意念真诚,先要招致自己的良知。要招致自己的良知,先要摒弃物欲的蒙蔽。是不是?”

  朱举人看她似笑非笑样子,问:“泰山大人讲的?”他知道,妻子长在泰山身边,耳濡目染,加上聪惠好学,知之不少。妻子果然笑答:“然也。”

  朱举人立即接上:“根本是‘致知在格物’,不要给物欲遮住眼睛,不要把衣食钱物和男女欲望,看得比良知还重,比修身还重。所以,娘子问我修身如何,我还差距尚远。说来容易,作起难啊。”

  罗玉兰担心他说个没完,催道:“上午不是要去学堂么?快回嘛。”

  夫妻二人原路走回。半路上,妻子问:“好久赴京会试?”

  “后年三月。” 他曾告诉妻子,会试也是三年一考,只是考场在京城,举人才够资格。会试正科一般逢辰、戊、丑、未年,即乡试次年三月,于礼部贡院举行。取中者称贡士或进士,第一名称会元,每次中者约二、三百名。

  “还早嘛,你读得那么好,急啥子?”

  “说得轻巧。大清帝国,东西南北,四万万人,能人多得很,举人多得很,哪个不急?”

  “依我说,莫去考了。京城那么远,好难哟。若果考不中……,”

  不等妻子说完,举人一口抢过:“远有何难!古有三苏父子从西川去京城,迢迢万里,骑马数月,后来做官下苏杭去湖广贬南海,怕过?今有川人宋育仁、杨锐、刘光第,赴京出洋,越海跨国,该去则去,说走就走,没有畏难,不是扬名天下?今日交通之便,胜古时多矣。孟子曰:‘故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再说,就是考不中,还可等朝廷‘大挑’。”

  “啥子‘大挑’?”

  于是他告诉妻子,‘大挑’是朝廷任用举人的一个办法,六年一次,于会试后举行。凡经三科以上会试不第之举人,或因故未应会试者,遇上大挑之年,取具同乡京官之印结,呈请礼部造册,注明年岁,咨送吏部,由大臣从中挑选。‘大挑’遵循人文并选、身言兼试的原则,先察形体容貌,再考应接对答,以言语详明,通晓时事吏治者为优。选为一等者任知县,并可借补州府官,二等者任以教职。各省视举人多寡,按比例‘大挑’。

  罗玉兰“啧、啧” 连声:“哎哟,好多规矩!还要三科不第,等六年哟。天老爷!”

  “你不应试,根本没有‘大挑’资格。”

  “选上二等,还不是给个教职。你现今已是教习了嘛。”

  “不一样。那是朝廷挑的,大臣考的,正途也。今日我之教职,乃不得已而求其次。”

  “依我说,全一样。”

  丈夫嬉皮笑脸:“娘子差矣!非正途者,遂像泰山那般,一辈子教私塾。”

  “莫跟我酸不溜秋的!依我说,爸爸教一辈子私塾,要得!”

  “娘子莫气,不是小生说泰山大人教书不好。小生是说,君子立身之道,应是读书修身,作官治国。不和贤夫人争了,打道回府也!”

  妻子指他鼻子:“油嘴滑舌。”

  丈夫依然嬉笑:“娘子,非油也,小生开心作乐罢了。”

  丈夫平常言语不多,玩笑更少,盖因仕途不顺,怀才不遇。为解苦闷,他时有自嘲和玩笑,仿佛油嘴。罗玉兰此刻不由心酸,末了,依然劝导:“一趟京城,要费好多盘缠,爸爸为你筹钱,天天着急呢。”

  “朱门拿不出钱?”丈夫不信。

  “爸爸不想用全家的钱,他要各人(自己)筹,免得你考不中,遭家人闲话。”

  朱举人一时无语。他朱举人并非圣贤,有心思有脑壳,早就想过,后年赴京应试,先乘船下重庆,再顺长江过三峡,“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从汉口乘火车上京城。倘若京汉铁路仍没修竣,还得乘船东下,“烟花三月下扬州”,走大运河北上京城,破费确实不少。还有,会试能中?落第味道没受过?妻子既为爸爸更为我着想啊。

  然而,忧虑归忧虑,并没吓倒朱举人。他壮志犹存,不达黄河心不死,钱算啥子?

  第八章 拜 访 大 姑

  早饭毕,罗玉兰挽个竹篮,牵上庚子出了巷道,去拜望马家姑爷和大姑。

  罗玉兰儿时,就听说朱公公贩米到县城,认识了开米行的马姑爷爸爸,两位老人一说就成。于是,大姑离开祖辈种田的乡下嫁到马家,脱离了口朝黄土背朝天的繁重农活,都说公公走对了棋。继宗在书院读书六年,吃住马家,大姑照顾,胜过儿子。每当想到此事,罗玉兰打心底感激大姑。

  街上,挑粪水的农人最多,迈开大步,扁担闪悠,粪水却不浪出。罗玉兰不象城里人捂住鼻子,反而有兴致地看着四五个节奏一致的粪挑子。转过街角,却见大姑目不斜视,迎面匆匆走来,直到跟前,让罗玉兰吓了一跳。

  大姑个子不高,却胖,脸白饱满,模样个头都像去世的公公。她的长辫梳得很细很光,挽个大大的发髻,盘在脑后,走路一颤一颤。两副银耳环吊着耳坠,左摇右晃。嘴里右下牙帮,镶两颗黄灿灿金牙,一闭一亮。合身的蜀绣花兰缎面长袍,彰显圆膀圆腰,既时尚又讲究,一位小城富妇。大姑五十有六,比朱家爸爸大五岁,却比爸爸年轻许多。

  大姑先抢话头:“哎呀,玉兰,你好久进城里的呀?哪么不去我家呀?是得罪了侄儿媳妇还是嫌马家穷呀?”

  罗玉兰笑答:“昨天才来,今天正去看你老人家哩。庚子,快喊大姑婆。”

  庚子怯声喊罢,大姑笑眯了眼。突然,她看见侄媳手里竹篮,惊叫起来:“哎哟,你提啥子礼嘛,都是一家人。”说着,她顺便摸下侄媳的手,再次惊叫,“哎哟,侄儿媳妇的手好细好白呀,像你妈还是像你爸?哎哟,好福气啊,你摸摸我的手,好粗好硬!我悖时倒霉,做不完的事情,累死人了。”

  果然,大姑的手又粗又大,与装束不大协调,罗玉兰歉意道:“妈硬说我是书香门第,管好儿子女儿读书就够了,不要我做事。”

  “看看,我说对了嘛,你福气好嘛。你出来时,油店开门没有?”

  “开了。”

  “门开了我就不去了。那个黄伙计,乡下人,懒得很,你要看紧点。”

  “黄老表不是你们亲戚么?”罗玉兰问。黄伙计是马姑爷表侄,三十好几,瘸脚未婚,马姑爷便喊来当油店伙计。

  “他是马家亲戚,不是我们朱家的。走,去看看马家那个穷窝子。”

  于是,她们往马大姑家走。路上,大姑摸着庚子头上的瓜皮帽,说:“哎哟,这么高了。长大读书?” 庚子即答:“不读。”

  “打牛脚杆?” “不打。”

  “你不读书不犁田,天天耍?” “不耍。”

  “耶!那你做啥子,当官?” “不当!”

  大姑“哈哈”大笑,浑身肉抖:“怪了,官都不当呀?”

  庚子看看妈,说:“妈说,‘书不读,官不做……’。”

  罗玉兰笑道:“庚子!我是这么说的吗?我是说‘书可读,官可不做,’你把‘可’字当肉吃了?”庚子马上一变,以为这回对了:“书不可读,官不可做。”

  “又乱改!”罗玉兰再“哈哈”大笑。

  庚子一急,马上再来:“书可读,官不可做。”

  罗玉兰先没在意,后稍一想,不禁一惊:“哟,有意思有意思。”

  大姑责备庚子:“啥子‘官不可做’?要做,要多做!”

  谁知,庚子突然大声说:“大姑婆,我要做君子。”

  大姑赓即转脸,拍拍庚子脑壳,笑道:“庚子,君子做不得!君子不值钱!”

  罗玉兰马上帮儿子纠正:“大姑,他说的是庚子,听起来像君子,是说做我们儿子。”

  “哦,我还默到你要当君子呢。你长大了,喊爸爸送你出国留洋,回来做大官,银子‘哗哗’流,洋枪‘叭叭’响,还帮马姑婆买杆洋枪回来,哪个惹到老子,‘叭!’,给他龟儿一枪,死呱了!”大姑说着,做出要倒的样子。

  这一枪声“叭”,庚子懂得,他见过乡下的鸟枪,高兴得跳:“要得要得,‘叭叭叭!’”

  连开三枪,赛过姑婆一枪,他龟儿不倒也得倒。于是乎,枪声连响,子弹连发,庚子从此发明。可那几声空枪,引得路人紧盯他们,莫非真有连响?

  北街靠北门码头,虽远离最热闹的东街,但离码头较近,上下往来船只多在此停靠。商贾云集,货物遍地。不过,最多还是米贩子,肩搭布袋,忙忙碌碌。有的突然甩颗白米进嘴,牙一咬,“波!”没洒水,好米!脸露笑意。

  大姑带母子站立米行门前。店里,大儿子坐在帐台,拨得算盘“啪啪”响,伙计忙着,却不见丈夫马老板。大姑骂句:“死鬼,又吃大烟去了嘛。”

  走过一段巷道,豁然明亮起来。原来跟油坊街房屋布局一样,也是公公主持修竣。前面店堂,后面住屋,不过,规模比油店大多了。所不同的,天井一个,足有七丈。房屋高大宽敞,粗柱粗梁,板墙雕窗,漆黑发亮。堂屋屋脊中段,硫璃瓷塔高垒,呈葫芦状,两根铜链从塔尖分别牵向两边屋脊翘角,以求稳固。更有东厢作为粮仓,稻谷白米,各囤数仓。谷仓是用篾围席圈在大屋中央,快至屋顶。而米仓却是木制巨仓,以块块木板加高作门。屋外阶檐上过道旁,麻布袋装满黄谷,一袋口朝东,一袋口朝西,凭靠廊柱堆到屋顶,不见歪斜。

  这里曾是丈夫读书六年吃住之地,罗玉兰亲切而激动,不由多看几眼。

  两只大耗子突然窜出谷袋间,慌慌张张,倏地消失在阴沟里。

  “耗子!耗子!”庚子惊叫。

  大姑恼了,骂:“骚猫,叫春去了?几个耗子也管不住。老娘杀你吃猫肉。赵妈!快把篮子提进去。”屋内“呃”一声,走出佣人赵妈,接过侄媳手里的礼品。

  马大姑再发话:“赵妈,举人太太来了,快煮两碗醪糟鸡蛋。”

  罗玉兰忙说:“莫煮,莫煮,我们过阵就走。”

  大姑一把推母子进了西厢房:“少说!是不是嫌马家穷了?”

  罗玉兰坐在漆黑光亮的木椅上,扫视一圈,发现明亮的窗下添了陈设,仔细一看,原是一副长长的烟榻,顺墙躺在屋角。她紧盯着,眉头皱起。

  大姑也许察觉,说:“你那死姑爷偷偷买回来的。开先我还不晓得,买回来才晓得他死人染上了大烟瘾。”

  “大姑,听说有的大烟鬼抽得倾家荡产啊。”

  “就是嘛。说他死人,不听,骂他死人,不理。五六十岁了,不给烟鬼勾去见阎王才怪。”

  “大姑,你得想法子呀。”

  “有啥法子?喜得好他死人瘾不大,烟瘾发了,才抽几口。老子把钱捏在手里,看他死人拿啥子抽?赵妈,给我把水烟杆拿来。看看,我烟瘾也来了,快拿来!”大姑说罢,向侄媳歉意一笑。赵妈赶紧拿把金黄发亮的铜水烟壶跑出来,生怕慢了。

  大姑急忙伸手接过,笑道:“喜得好,我只抽水烟,没染上大烟。”

  罗玉兰凄然一笑:两个都染上,马家完了。

  大姑边往烟嘴装烟丝边问:“继宗堂堂举人,这么久了,还没补到缺,他坐得住么?”

  “他教书嘛。”

  “哼!穷教书匠,有个啥子搞头?我是说,读那么多书,中了举,不做官,闯鬼呀!”

  “没有缺位补嘛。”

  “鬼才信!你马姑爷说,前天,县衙就补了个跟班执帖。你猜哪个?就是绸缎铺老板的儿子,李安然,继宗读书院的同窗,才是个县考秀才,离举人十万八千里呀。嘿,你晓得他是哪么补的吗?嘿,他老子捐了银两。”

  “那还用说。”

  “你们咋不去捐点银两?莫银钱?我不信。”

  “那点银钱,当然难不倒朱家。”

  “对嘛!永忠舍不得?我看不是,他不是‘钱串子’!是怕三弟媳说闲话?她要作怪,清明回去,我非骂她不可!”

  那位三妈,恰如大姑所猜:玉兰刚嫁朱家,三妈见到侄媳,满脸笑嘻嘻的,后来,继宗好长时日没补上缺,妈妈又不让玉兰下地,专门管教子女,三妈不高兴了,经常在院坝大声咕哝:“看看,读那么多书,用那么多银子,当成金宝卵,当官了吗?”有时又咕哝:“我们几十岁了,还上坡下田,她是千金小姐?”妈妈要跳出去还嘴,给爸爸拉住,才没吵架。罗玉兰听不过,要上坡下田,妈又拉住她:“怕她了?偏不去。”八十来岁的婆婆自然听到,实在忍不住,拄根拐杖,摇摇晃晃走到院坝,指着三妈:“三媳妇,莫怪我说你。我们朱家读书人家,不是野山坡。你一家大小五个,几个上坡做活路?你男人重庆做生意,拿回几个钱?不靠老大三百六十天当牛作马,你五个人喝风?”三妈哑了。婆婆咬住不放,继道:“我一天没死,你们伙到一起,我死了,分家!”从此,三妈咕哝少了,可难见她笑脸。不过,罗玉兰还是谅解她。三爸极少回来,听说重庆另有家室,三妈有气,也难怪了。

  此刻,罗玉兰不想把这些告诉大姑,免得责怪三妈。

  大姑突然发现烟丝装上,却没火,朝里屋喊:“赵妈,给我点个火来。”

  赵妈应一声,拿根燃着的纸捻匆匆赶到厢房。

  罗玉兰觉得:大姑烟来伸手火来张嘴,可她的手又粗又硬,莫非石匠公公传下的?

  大姑接过火,问赵妈:“醪糟鸡蛋煮好没得?快端来。”说完,她朝纸捻一吹,纸捻立即燃明,刚挨进烟筒嘴,她顺势一吸,铜壶“咕噜咕噜”一阵水响,水烟丝燃红,烟雾徐徐钻进烟筒里。大姑吸足,闭着眼,拿开烟壶嘴,鼻孔徐徐呼出白雾。

  见母子看她抽烟,大姑笑着:“我就是喜欢这个,不抽大烟,用不了几个钱。”

  大姑再装一撮烟丝,顺着思路说下去:“你们要是现刻拿不出银钱,我借给你们,要好多借好多,拿去捐个官算了。现今,朝廷缺银子,允许捐官嘛。衙门得了银子,看他好意思不给官!”

  “大姑,朱家不是不晓得捐官,也不是没银钱,跟我娘家爸爸一样,恨那些不读书靠钱谋官的小人。他要凭功名凭本事做官,宁可清高,不可合污。”

  “嘿嘿,话是那么说,他是举人呀,未必等到胡子白?”

  “大姑,继宗不希奇小小县吏,他想去京城会试。中个进士,皇帝亲赐诰命,七品芝麻官怕是最小的哩。”

  大姑大喜:“哦!难怪继宗不着急嘛,原来想当大官。要得要得,光宗耀租。”

  “还要看考不考得中。”

  “莫得说的,莫得说的,继宗又聪明又发奋,考得中的。盘缠不够,我借。”

  略停,她又粗喉大嗓,说开笑话:“我们朱家要出大官罗,光宗耀祖罗。嘿!赵妈,哎呀,醪糟蛋哪么还没端出来?得罪了大官太太和庚子,不得了哟,庚子有了枪,要朝我们‘叭叭叭’,连打三枪哟。哈哈,哈哈!”大姑笑得一身肉抖。

  然而,次日中午,“叭叭叭”三枪连发的庚子突然不见了。大姑封为“大官太太”的罗玉兰朝睡屋喊庚子吃午饭,连喊几声,没应,进门看,没人,朝街左看右寻,不见踪影。罗玉兰慌了,忙奔后院榨油房,找遍旮旮角角,哪有?全家顿时慌了。

  黄伙计说:“看下后头大河,莫是耍水去了?”

  如此一提,罗玉兰脸色吓白。天啦!庚子就是喜欢耍水呀!

  罗玉兰疯了般,穿过碾房牛圈,出后门一看,河摊上除青草外,便是退水后的沙滩卵石。

  跟在后面的吴妈说:“水这么冰,河这么浅,不得下水。”

  罗玉兰心一紧:天啦,河水那么急呀,万一庚子在岸边踩虚脚……。

  吴妈说:“罗大姐,莫着急,他才来两天,还不熟,他一个人不敢到河边来,怕是刚来城头,喜欢稀奇,看热闹去了。”

  罗玉兰方才松口气,尾随吴妈,有气无力往回走。到得睡屋,看见大姑送庚子的摇摇鼓放在床上,猛然醒悟:莫不是去大姑那里了?庚子记性跟他爸一样,走一次就记得。罗玉兰心稍宽了点,说:“吴妈,你们吃,不等我,庚子怕是去他姑婆那里了。”

  吴妈一听,笑逐颜开。罗玉兰急匆匆往马家走,头低着,不看人,赶到马家,见五人正围着八仙桌吃饭,劈头就问:“大姑,庚子来没有?”

  “哪个庚子?”大姑一时没反应过来,因为庚子不可能一人来。

  “我儿子呀。”罗玉兰几乎哭出声,差点瘫倒。

  大姑顿时脸色惨白,慌忙放碗。罗玉兰哭出声来:“天啦,这个死娃儿跑到哪里去了。”

  大姑忙给侄媳擦干眼泪,说:“走,我不吃饭了,先到你们那里看看,他一个人跑不了这么远。”罗玉兰昏沉沉跟大姑回走。大姑边揩汗边问:“他认得街坊近邻的细娃不?”

  罗玉兰心在娃儿,没听大姑问话。大姑又说:“莫不是想吃烧饼,去烧饼摊子了。”看侄媳嘴发紫脸惨白,停下脚步,她扶侄媳站住,再劝:“莫急莫急,人贩子还嫌庚子小了点。”

  如此一提,罗玉兰差点吓晕过去。

  然而,离家十几丈远,大姑突然一声惊叫:“天啦,那不是庚子吗?”

  “哪里?”

  “他爸爸抱着嘛!”

  天爷,庚子正向她摇手哩。罗玉兰长长吐一口气,腿一瘫软,一屁股坐下地。

  《涪州两等学堂》在东街后,与油坊街一街之隔。庚子趁妈在油店忙碌,眨眼间消失在油坊街拐弯处,向前再走一段,就到了爸爸教书的学堂门口。他没敢进去,站在校门口等。爸爸从讲堂出来,一眼看见他,天爷!赶忙冲去抱紧儿子,害怕家里着急,匆匆赶回。

  罗玉兰抱起庚子,哭着:“小祖宗,你哪么找到学堂的呀?”

  “我跟在爸爸后头。”庚子得意地说。

  罗玉兰一听,转脸责问丈夫:“儿子跟在你后头,你瞎了呀?”

  丈夫自知理亏,辩解道:“我走路从不东张西望,低着头只管走。哪晓得他跟在后头。”

  大姑“哈哈”大笑,指着继宗:“侄子,你读成书呆子了!”

  罗玉兰笑不起来,绷着脸,问:“庚子,你哪么一个人跑去学堂?小祖宗!”

  庚子看看爸爸,嘟着嘴说:“爸爸喊我读书嘛。”

  大姑大笑:“哎呀!我们朱家要出书仙了。庚子,你还拿枪‘叭叭叭’么?”

  “不!” 全家大笑。

  从此,罗玉兰不离庚子半眼。要不,就喊吴妈牵住莫离手,晚上跟吴妈睡。

  吴妈笑着说:“罗大姐,你放心,庚子再精灵,也莫想逃脱我的掌心。”

  此次惊吓,朱家震动不小。朱举人不敢小视,立即给庚子取上大名:朱仲礼,知书达礼,克己复礼。不然,这“天棒”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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