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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门(第十一、十二章)蒋立周
2017-10-05 17:31:59   来源:   评论: 点击:

 

  第十一章 扫 墓 风 波

  清明次日下午,朱举人从学堂回家,见巷口站着两儿子,三步并作两步走去。

  “爸爸,我们刚拢。哥哥姐姐都来了。”庚子跑去迎住爸爸,说。

  “你明理伯没来?”朱举人担心明理不来县城或跟他爸去了重庆。

  “来了。他和哥哥坐一副滑杆,我和姑婆坐一副。”庚子得意地说。

  “人呢?”

  “明理伯去药铺了。姑婆要在我们家吃夜饭,看我们是不是吃山珍海味。”

  罗玉兰常给儿女讲,上桌莫挑食,有啥吃啥,莫光想吃肉,儿女已经习惯,饭食向来简单。所以,今晚夜宵较为简单,无非腊肉香肠皮蛋和稀饭,并非大姑笑他们吃山珍海味。

  一见那桌夜宵,大姑不以为然,快人快语:“哪天有空,你们都去马家,打个大‘牙祭’!”

  朱举人和妻子对视一眼。

  他们清楚,马家饭菜花样确实丰富。马家本是回族,不与猪肉沾边,到马姑爷这代,可能因为大姑姓朱,马家开始与老猪结下缘分,除牛肉外,肚子里慢慢掺了猪肉猪油,老祖宗风俗丢一边了。后来,因为大姑特别喜欢猪肉,牛肉不能解谗,且牛是农人耕田犁地之功臣,哪能卸磨杀驴?她以顽强斗争方式,渐渐改变马家习惯,饭桌再难见牛肉影子,全是老猪身首各处,有时天天吃餐餐吃,变着花样吃,全不顾自己本姓朱,马家彻底汉化矣。更有米行老板马老大,秉承妈妈本领,抛开本业,专攻猪肉,吃肉之多,超过不少汉人,北街远近有名,青出于蓝胜于蓝啊。

  大姑说一不二,说做就做,很少食言。这天,果然请侄子一家“打大牙祭”。朱举人不愿去,妻子又劝又拉,他才去了。只是,“牙祭”名不符实,并没打掉牙来祭祀,倒是让牙齿又啃又咬又嚼,实实在在出力,肚子饱餐一顿。

  八仙桌上,全是老猪身上东西,烧白、肘肢、炖猪蹄、粉蒸排骨、红烧猪肚和香肠等,摆了一大桌。鸡鱼蛋不解谗,靠边。

  席间,大姑竟问:“如何?像‘大牙祭’嘛。庚子,你使劲吃,保你五天不想吃肉。”

  朱举人听来很不是味,再看庚子,儿子果然一副饿相,大筷大口吃肉,很少刨饭。他脸不由一红。罗玉兰夸道:“赵妈手艺是好,弄出好多花样。”

  “她么?得跟我学,是我亲自下灶房煮的。”大姑喝口酒说道,满脸得意。

  马姑爷边喝酒边说:“你莫吹,别个赵嫂也弄得出来,是你想显各人手艺。”

  大姑反讥丈夫:“你弄得出来么?只晓得喝酒抽大烟,还晓得帮她说话。”

  顿时,马姑爷闭了嘴。

  酒肉已是大半饱,筷子动作慢了。半醉的大姑突然心血来潮,笑道:“明理,听说你吃肉很凶,你和老大比一比,看哪个先吃完一盘‘烧白’?”

  “要得要得!”庚子立即附和,敲碗起哄。

  朱明理故作谦虚:“大姑,我哪是马大哥对手哟,不过,久闻大哥名声,恭敬不如从命,见识见识也要得,如何?马大哥。”

  马家老大不爱说话,点点头:“听妈的。”

  于是,表兄表弟挽起袖子,把两盘“烧白”端到各自跟前。每盘“烧白”十六片,每片长二寸厚三分宽一寸半,每盘肥肉一斤有余。马上,你吃一片,我吃一片,一片一口,稍咬即吞,不敢细嚼。毕竟两人已快吃饱,开初吃得还快,后来慢了下来,明理每吃一片,都要低头吞下,不过,没多久,明理还是先剩下空盘,而马老大开始皱眉,咬嚼开始吃力。

  庚子突然大喊:“看!二伯把‘烧白’丢给黄狗吃了。”

  众朝桌下一看,马家的大黄狗伏在明理脚前,津津有味吞吃地上“烧白”的焦黄肉皮。

  众大笑。朱明理却不脸红,双手一拱:“大表哥,我认输了。”

  马姑爷愤然站起,拂袖离席。比赛结束。朱举人想笑,没敢笑。“牙祭”打得不欢而散。

  哪知,这天收获最大的却是庚子,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后半夜,竟然像当年爸爸,由腹胀而腹泻,拉在裤子和被子上。当妈的气不是笑不是。

  朱举人却不无自嘲:“和老子当年一样。”

  罗玉兰笑道:“有其父必有其子。”

  从此,《斋香轩》热闹起来。大儿仲智和女儿仲英进了私立初等学堂,两个娃儿懂事,同去同回,不用催促。明理去药房当学徒,抓药配药,早去晚归,吃饭方才碰面。他和仲智同睡一床,叔侄相互照顾,省了玉兰心思。明理聪明,很有心思,后来,听说他闭着眼找得准药屉,顺手一抓,不用过秤,不是三钱就是两钱。有人不信,一看果然,再秤,不差。尽管如此,罗玉兰非要他过秤,万一出错,人命关天。

  罗玉兰自然忙多了,照顾好丈夫子女衣食住行外,当日帐目当日清,不得过夜。她不让丈夫操心半点家务,保他一心教书和备考,只是稍后,榨油坊开榨新油,撞击声惊心动魄,地皮颤动,难得安宁。

  可是这日,朱举人被许监督传到公事处,刚坐定,许监督遂问:“朱教习,你给人讲了实话?”朱举人一时想不起所指何事,盯住监督。

  “你奔乡扫墓,县署知道了。”

  朱举人淡然一笑,小事一桩:“哦!我没给任何人说。”

  许监督垂下头,望着地面,为难地:“县署查下来了,非要处罚你。”

  朱举人一脸怪笑:“嘿嘿!给祖宗扫墓有罪?”

  许监督面露难色,慢慢说:“那倒不是。说你休课回乡扫墓,有损学规啊。那天,你告假回乡,我不是给你谈过么,我们是朝廷办的新式学堂,新学规尤多尤严,敢碰者极少。”

  朱举人听着,方才意识到严重性。

  “你的如此结局,在我预料之中。我一再给县署说,下不为例,从宽处理。可县署……你听,”许监督说着,突然停住。此刻室外操场上,正巧学生唱着《学堂歌》。

  天地泰,日月光,听我唱歌赞学堂。

  圣天子,图自强,除去兴学无别方。

  教体育,第一桩,卫生先使民强壮。

  教德育,先蒙养,人人爱国民善良。

  孝父母,尊君上,更须公德联四方。

  教智育,开愚氓,普通知识破天荒。

  物理透,技艺长,方知谋生并保邦。……

  两人静听学生稚嫩歌声,一时无言。

  “莫非要我辞教?不难为监督,我辞!”朱举人说得一脸轻松。

  “不是不是,只是要写个悔过书,呈交县署。”

  “监督先生,我不明白,给列祖列宗扫墓,有何过错?我们不是训导忠孝仁义?刚才唱的‘学堂歌’不是也倡导孝父母吗?为何真要践行,就错了?我纵然停教两日,亦愿补上嘛。区区小事,大做文章。”

  许监督取下眼镜揩了揩,说:“朱教习,那两日课程,我已代之,不必补了。至于,讲究忠孝不能跟学规混为一谈啊。身为学堂监督,我实在为难。罚,不是,不罚,亦不是。看在许某面上,朱教习,无论为你,还是为学堂。还是俱书了结吧。”

  “监督先生,实请原谅,悔过书我不会写的。倘非写不可,那我朱某甘愿辞教,别无他途。”说罢站起,一脸冷毅。

  许监督直摇手:“朱教习,坐下慢说,辞教大可不必了。学堂情况你亦清楚,称职教习委实不多,堂堂大清举人,唯有你我两位。望你以传道授业解惑为重,切勿意气用事。”

  “本来,教育读书乃经国安邦之大事,我朱某向来看重,毫不苟且。可是,当今世人何以如此背离圣言?”

  “朱教习,彼事非我等探讨之范围。我们只管教书罢了。回去还是写具吧,不会伤你半根毫毛。”

  朱举人无言,稍顷,站立道:“我意已决,难以更改。”

  许监督站起,拍拍他肩膀:“老弟,识时务者为俊杰。帮我的忙,如何?”

  “恳请监督鉴谅。”

  朱举人回到家,闷闷不乐,妻子见状,问:“有事?”

  朱举人本不想让妻子忧心,可经不住妻子再催,方才道出。

  妻子提醒:“你不是说,有个教习是李安然亲戚么,是不是他晓得了,去劝学所告了状?”

  朱举人大悟:对呀,朱举人一向不耻李安然,岂不怀恨在心?还有那帮官宦子弟,岂不回家告知父兄?严查自然情理之中。不过,他不在乎何人告状,所在乎者,孝忠先人。

  “继宗,若果是他所告,以后防备就是,莫记在心头,跟他斗高低划不着。别个抓到了把柄,你若再斗,错上加错了,吃亏的还是你,你写个悔过书算了。许监督是你恩师,莫难为他。”

  “不难为监督先生,可以。不与李小人斗高低,亦可。但是,慎终追远,祭奠祖宗,有何过错?”

  罗玉兰看着他,声音提高:“你违犯新学学规了,都不遵守,学堂岂不乱了,你输理了。莫看你是举人,不懂情理,你再有举人资格,也扳不过劝学所。”

  “你不提‘资格’则罢,你这一提,好!我倒要让他们看看,我一堂堂大清举人,任人欺负?”

  罗玉兰反而笑了:“相公,你只顾脸皮,讲骨气,心高气傲,不得行啊,我们一家人吃饭,还得靠你!”

  “饿不死你!”

  “饿死我,莫得啥子,儿女呢?你不好意思写,我替你写。”

  “你写?我撕了!”

  “继宗,你要三思。”罗玉兰带着哭声说。

  “你少管。”朱举人几乎吼道。

  罗玉兰无言了。她何尝不知道,丈夫一旦认定死理,十条牯牛拉不回来,何况,她也不满县署那班卖官鬻爵之徒,遂不再劝。

  此后,朱举人一如既往,按时到校,按时回家,该做就做,无事一样,后来,他竟然神情愈益振奋,仿佛未有任何事端。也许,他正以此展示其骨气和亮节。

  几天后,罗玉兰问丈夫:“催你没得?”

  “催了。”

  “李安然哪个亲戚看到你,脸红不红?”

  “我才不理他。不学无术,酒囊饭袋,教课最差!”

  “既然你这么看不起他,岂不告你?继宗,虽不讲见人三分笑,可你这么锋芒毕露,早迟要吃亏。”

  “我不怕!”

  从此,每天丈夫回家,罗玉兰总要看他神色,丈夫高兴她松口气,丈夫忧愁她提心吊胆。哪知这天傍晚,他的老同窗李安然竟然来到朱门。

  李安然个子也不高,一身绸袍,摇白纸扇。在门外他看了看匾额《德惠龙门》,笑了笑。

  跟随他的家佣朝门里喊:“朱举人在家吗?”

  罗玉兰应声而出,却不认得二人,问:“请问,二位是?”

  “他是我家老爷,县署执帖跟班李大人,前来拜访朱举人。”

  罗玉兰愣了阵,待她明白过来,颇感意外。不过,依然一脸笑容:“不敢当啊,李先生,请进请进。”李安然初见朱太太,顿时眼睛发亮,紧盯良久,全被对方迷住。

  罗玉兰转开脸,说:“李先生请稍等,继宗正在书房,我去喊他。”

  李安然方才醒悟,双手一拱,笑问:“如此闭月羞花,貌若天仙,想必是朱夫人了,果然名不虚传啊。”说罢,李安然才落座东厢。

  “不敢不敢,”罗玉兰冷冷答道。本想站在巷道喊丈夫出来会客,可怕他说出难听的话让李安然难堪,便走进北睡屋。她压低声音,似笑非笑:“继宗,不耻小人来了,要拜见你。”

  “哪位?”朱举人问得极快,头也没抬。

  “执帖跟班李安然。”

  “他?赖痞,嘿嘿!黄鼠狼给鸡拜年来了。”朱举人深感奇怪与不屑。

  “哈哈!嘴巴闭紧点,少得罪他了。快出去。”

  “你给他说,我没得空。”

  没想到丈夫这样,罗玉兰急了:“莫装疯了,快去。”

  “哪个装疯?我真的不去。”继宗扳着脸说。

  “我的先人,你的祸事还没了结呀,你这不是仇上加仇么。”罗玉兰带着哭声说。

  “我不怕,看他奈我如何!”

  “继宗,你不近人情呀,他是来拜访你,不是喊你去拜访他。你们总同窗几年嘛。若果他是为那个祸事而来,正好请他说句话呀。你哪么想的嘛,我的祖宗。”

  “我再求人,也不得求他。”

  “先人,我给你跪下要得么?别个在厢房等你呀。”

  “你跪下我也不见他。”朱举人眼一瞪。

  “祖宗,我哪么给他回话嘛,”罗玉兰哭了。

  “随你哪么回话,我不管。”朱举人转脸看书,不再理妻子。

  罗玉兰知道,再说也没用。她揩揩红红的眼睛,走出睡屋。见李安然不大耐烦,她陪礼道歉不迭:“李先生,实在对不起。继宗宵了夜,就喊肚子痛,这阵痛的更凶,吴妈正在用热萝卜给他烫肚子。哎呀,实在对不起。”说罢,她眼睛看着地面。

  李安然面无表情:“哦,既然朱举人有病,那就不说了。”

  “李先生若放心,可否告知鄙人,我可转告。”

  “也好,你家先生不是为休课回乡一事惊动县署了么,我亦为同窗抱不平,以为处罚不近人情。因此之故,本人愿甘冒风险,去知县面前替同窗说情,免于处罚,重用才学之士。”说罢,盯住罗玉兰。罗玉兰忙说:“那多谢李先生了,我们朱家不得忘记。”

  李安然犹豫一阵,终于说出:“只是,如今世风么,想必朱夫人知晓,空手求人,只有空手而归。”

  “我晓得,我晓得。”罗玉兰完全明白对方来意了。

  “那就好,那就好。”李安然一笑。

  “过两天继宗肚子不痛了,我和他登门拜访李大人,不得忘记先生一片好心。”

  事已至此,李安然告辞。

  罗玉兰再回睡屋,给丈夫一说,朱举人忍不住笑了:“看看,我早说嘛,黄老鼠给鸡拜年没有好心,勒索银钱。休想!”

  “我也看出来了,两头讨好,两面谋利,小人哉。”

  “你该对他明说,我不愿见他,何必编说我肚子痛呢。”

  “免得他下不了台嘛。”

  自然,举人夫妇没携银两登门李家。

  如此僵持两月,许监督没再提起悔过书,终于不了了之。据说,许监督在知县那里说了不少好话,方免处罚。也有说,根本原因是学堂难离朱举人之类真才实学者,他倘一走,乃学堂大损失,不少官宦乡绅子弟正在学堂求学啊。不管如何,既没动朱举人之教习位置,又保住举人脸面,难得。

  罗玉兰提醒丈夫:“你要多谢许监督啊。”

  “要我给他送银两?我才不呢,许监督也不是那种人。”

  “我是说,你要多为教书出力,为许监督争气,他是恩师呀。”

  “还用你说,贤夫人。”

  第十二章 姑 媳 分 歧

  时间一长,大姑脾气日渐显露,应了“远香近臭”一说。

  尽管,罗玉兰不多言不多语,见到大姑就笑,依然发生了不愉快。

  往常,每当收购油籽,大姑必到,说价付钱由她,伙计只管过秤记数,榨油匠只管守库房收货。朱举人呢,晚上记记帐罢了,如此本也顺畅。而今来了玉兰,多了人手,本可减轻大姑担子,可她依然不肯放心,倒不是怕从中弄钱,怕价格拿不准,农人占了便宜

  那几日,天气正热,太阳照在毫无遮挡的河坝上,热气烘人。农人穿短汗褂,挽高裤脚,光着脚板,挑担新鲜油籽,“吱呀吱呀”,跑步般冲过《斋香轩》。却不见大姑露面。

  罗玉兰站在店堂内,看着一担担油籽走过,暗暗着急,自语说:“大姑哪么还不来?”

  黄伙计说:“现刻还不想买。”

  “为哪样?”

  “嘿,你去问她嘛。”黄伙计直笑。

  晚饭后,罗玉兰果然去马家。大姑正坐在西厢房太师椅上悠闲地抽着水烟,“咕噜咕噜”,声韵有致。她忍不住说:“大姑,这几天卖油籽的人好多,油籽黄亮亮的,榨油定多。”

  大姑吐出浓烟,取出烟嘴,嗑去烟灰,说:“我晓得。”

  “我们该动手收了。不然,后面他们都收完了,我们今年没油籽榨”

  “玉兰,你不懂,我晓得!”

  罗玉兰莫名其妙起来。买油籽榨油,哪个不懂?说:“大姑,要是后面的油籽莫得前面的好,油就榨得少。”

  “做生意急不得。清明我们回城,南坝三四十里,一路都是油菜,油籽少么?多得很,他几爷子收得完?这条油坊街,哪个有几个本钱,老娘清楚得很。嘿,等他几爷子莫钱了,嘿,老娘再杀价买进,不迟!”

  原来如此。不过,罗玉兰觉得现刻的油籽价还是便宜的。一百斤不过三十或三十一二个当十铜元,按一百斤榨三十五六斤油,菜油可卖六七十个当十铜元,翻一番多,油箍又是好肥料,还可卖钱,赚得不少了。农人种油菜也苦呀。还有,那些常常卖给朱门的老油农,你也压他们价?于是,罗玉兰劝大姑:“大姑,有些是老客户,也压他们油籽价?”

  大姑放肆笑了:“嘿嘿,玉兰,做生意嘛,管不了那么多。”

  此后几天,店面只卖油,榨油匠只收拾库房,冷清清的,毫无买油籽样子。偶尔,一担油籽在店门放下,朝里看看,问:“黄老表,你们今年不收油籽?”

  黄伙计看看罗玉兰,说:“你挑到前头卖嘛。”农人只好挑起,怏怏离开。

  快到嘴边的话,罗玉兰不得不吞了回来,默默看着一担油籽走过,心里非常着急。她也不好再催大姑,强忍着。她把此事告诉丈夫,继宗笑着说:“你怕我看得惯?所以,才班你大驾呢。”罗玉兰擂丈夫一捶:“嘿!原来你打这个鬼主意!我要晓得,才不来哩。”

  “你放心等嘛。我们作不了主,全听她的。”

  五天后一早,大姑出手了。她挺胸昂头走来油店,钱袋往抽屉一塞,水烟杆往桌上一放,大声喊:“开张!”

  可是,哪能想开就开!农人以为你还是不收,没人挑来。等了半天,来了一担,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农,再问价格,一百斤油籽只给三十个当十铜元,

  老农欲跳,说:“马老板,别个都出三十一个呀,我年年卖给你,你还压我。去年你还出三十五呢。”老人说罢,立即扁担上肩。

  “那是去年,不是今年。”大姑笑了。

  罗玉兰沉不住气,冲口而出:“三十一个就三十一个。”

  大姑不快,盯住玉兰,责备说:“三十个就三十个,哪么要加一个?”

  罗玉兰一笑,说:“街上都是这么价。”

  大姑冷冷地:“他几爷子有钱嘛,我穷,给不起!”

  罗玉兰脸红了,讪笑道:“大姑,算我多话。不加就不加。你挑走嘛,老大爷。”

  那农人正欲挑走,大姑却道:“前头没人买了。还是三十个,要不要得? 杨老人家,你这么大年纪了,挑起来费力,就一个铜元嘛,何必那么犟,何必再费力哟。你们南坝,出产之地,油籽多得很嘛,二天你来打油,我给你多舀点。”

  罗玉兰赶紧闭紧嘴巴,生怕说漏嘴,落个难堪。

  那农人老实,可能信了大姑的话,稍一思量,毅然决然:“好,卖跟你!懒得担了。”

  “对嘛,对嘛。”大姑颇为得意,转而面向玉兰炫耀,“看看。”

  罗玉兰脸红如血,不知往哪里藏?待那农人一走,大姑笑了,说:“你们信不信?把这担油籽挑到前面去,他几爷子非要给我加两个铜元。”

  罗玉兰黄伙计看着她,似有不信,也似有不快。

  “嘿嘿!你们不信?刚才过路,我见张家给成色好的油籽三十二个铜元了。这挑油籽颗粒饱满,黄亮亮的,榨油最多。黄老表,你赓即挑去,不给三十二个铜元砍我脑壳。”

  黄伙计以为真要挑去赚两个铜元,为难道:“已经倒在一起了,哪么挑嘛?”

  大姑“哈哈“大笑:“哪个喊你挑呀?这么好的油籽,我还舍不得哩。玉兰呀,这就是生意。你跟继宗一样,半斤八两,脑壳弯弯少了,哈哈!”

  这天买得不多,全是三十个当十铜元,没有超过一个。大姑自然得意,说:“玉兰,读书我不如你们,生意你们不如我。”

  “那是,那是。”玉兰赶忙答。只是,人家辛辛苦苦一年,就这么贱卖了,你高兴啥子!

  收油籽时日,大姑很忙,每日必到油店来,或收油籽或安排榨油。虽然话多刻薄,却安排得有条不紊,人财物畜各得其所。而且,整个季节收购的菜籽都没超过三十个当十铜圆,甚至还有二十八九的。油籽一般越晚越熟,榨油量亦越高,因为大姑沉住了气,收的油籽既便宜又成色好。难怪,街坊邻居都夸大姑会做生意,没有赶得上的。

  罗玉兰对大姑有怨之余,不能不佩服。

  还有一事。那日,大姑在店堂桌上数铜元。铜元从左手丢到右手,再从右手丢到左手,反来复去,数不清似的,“堂堂堂”的清脆铜响伴着她的笑声。看久了才知她不是数钱,是丢着玩,兴致勃勃所致。

  此时,来个提瓦罐打油的老农。农人穿的破旧,腰间栓根“鸡肠带”,惶然看下油店,怯声道:“打半斤油。”即是买一屉油,很容易。大姑看看老农,可能嫌少,也可能心烦,待理不理,说:“打半斤?难得给你拿屉子,前面去打。”

  罗玉兰看不过去,说:“来,我给你打。”说着,接过老农瓦罐。

  “哟,你又当好人,我又当歹人。”大姑说罢,一看玉兰红着脸,她又改口,“好,好,你给他打,你给他打,我说错了。”

  罗玉兰一时不知所措,踌躇间,大姑突然从她手里夺过瓦罐,说:“老头,我给你打。你们这些农人哪,小手小气的。半斤吃几天?难得跑嘛。”往瓦罐倒油时,她刚让油屉倒立一会,马上倒转油屉,放于油盘,瓦罐给了老农。明眼人晓得,油屉里的油没倒尽。

  农人给铜钱时,大姑责问农人:“这是啥子铜钱哟,看不见字了,又有泥巴,是捡的?”

  那农人许是胆小,或许少惹麻烦,提起油罐匆匆就走,小偷一般。

  大姑反倒哈哈大笑,手一抛,那铜钱飞进抽屉里。

  罗玉兰顺眼看下那铜钱。比拇指稍大一点的那个铜钱,是铸有“四川省造”的当五十文《同治通宝》。“同治通宝”四个较大的楷字和周边凸圈,已经磨平磨亮呈黄白色,铜板面和中间的方孔边沿粘有泥巴。在老农手里不知捏了多久。

  罗玉兰未出嫁前,在娘家多是见到此类铜钱,后来到朱家和马家,她见得多的却是四川省造的“光绪元宝”“光绪通宝”之类银元和当百当五佰当千的“同治通宝”“咸丰重宝”乃至“康熙元宝”之类铜元,小铜钱见得少了。可见,不同家庭握有的钱币也不同,孔方兄有势利眼啊。

  罗玉兰只好看在眼里。稍阵,她拿起那油屉,看看屉底余油,说:“够农家炒两回菜。”

  哪知大姑立即接上:“多炒两回菜就长胖了?”

  罗玉兰很想针锋相对:扣那点油,就发财了?可她没说,让肚皮承受吧。她早就听说,只要大姑舀油,有意不倒完屉里余油,留下三五钱。而她罗玉兰恰恰相反,油屉总要倒尽,不留一滴。那么,刚才大姑夺她手里油屉,就是怕倒尽油吧。可是,几滴油就能发财?

  她也注意过黄伙计,不知是大姑教过他还是本来如此,也有不把油倒尽之时。然而有时,大姑却给她讲:“黄老表偷店里的油拿回家,要看紧他。”

  黄伙计家在外县乡下,四十多里,很少回去。她为之辩护:“黄老表很少回去。”

  “他可以卖钱,可以送人。”大姑回道。她一向只信朱家人,包括罗玉兰之类“嫁来女”。

  又如,每年春节过完,青黄不接,农人缺钱,乡场油价大跌,城里没有青黄不接之虞,钱包仍满,油价仍高。于是,大姑趁机收购囤积,待到新油籽未收前,高价卖出。

  去年春节玉兰回乡,临走,再三嘱咐:“你喊黑娃子去买油,他会砍价,又能办事。”

  黑娃子是二爸的大儿朱明臣,比继宗小八岁,二十有五,秀才帽子还没到手,关上书本,盖上砚盒,告别‘子曰’。此人不愿农活,双袖一拢,东流西荡,游手好闲,吃喝玩乐,无一不精。他入了“袍哥会”,弟兄帮忙,两肋插刀,狐朋狗友打得火热。婆娘温柔贤惠,管他不住,二爸在外修庙塑佛,管他不了。所以,长得又黑又蛮的朱明臣,被人誉称“黑娃子”“黑天棒”,他不在意,“哈哈”答应。罗玉兰常想,公公若在,岂能容忍这等浪子!不过,请他办事,完全放心,妥贴牢实,不出纰漏。

  回家当晚,罗玉兰把一袋铜元交给黑娃子,说:“大姑要你去买菜油,不买,她要骂你。”

  黑娃子嬉皮笑脸:“嫂子,她喊我买,我敢不买?不过么,嫂子得帮我个忙。”

  “你说,只要嫂子办得到。”

  “涪州城妹儿长的好看,帮我选个小妾,如何?”

  庚子忙问:“啥子小妾?”

  黑娃子逗他:“就是给你找个小黑妈,比大黑妈好看。”

  罗玉兰使劲板紧脸:“我要告诉兄弟媳妇。”

  “我怕她?嘿嘿!哈哈!”

  “我告诉二爸。”

  黑娃子更是怪笑:“我也不怕。讨小的多得很,为何我只一个?”

  罗玉兰咒道:“怪物!伤风败俗!叛逆不道!雷打火烧!”

  “宁在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罗玉兰笑不是气不是。黑娃子果然会办事,两天便买足七百斤,次日装上木船。

  罗玉兰回城当晚,便去告知大姑,让她放心。庚子如同尾巴,紧跟其后。

  大姑一见,笑得合不拢嘴,说:“赵妈,快煮开水。不不,先倒茶,蒙山茶,最好的。玉兰,给我规规矩矩坐到,你莫动手,让她做。”

  罗玉兰刚落坐,大姑马上问:“好多钱一斤?”

  “八十文。共买七百多斤,再过两天,船就拉来县城。”

  大姑一脸灿烂:“听我算算,现今城里每斤一百文,一斤赚二十文,二七一四,总共赚一万四千文铜钱呀。老天爷,够吃两头肥猪了。庚子,你不是想吃肉么,这回,你吃一头,姑婆吃一头,要不要得?”

  “要得。”庚子拍手直跳。罗玉兰敲下庚子脑壳:“傻包,想当涨死鬼?”

  “玉兰,黑娃子帮我们大忙了,他没说想要啥子?”

  庚子马上接过:“姑婆,喊你帮他找个小黑妈。”

  “要得要得。龟儿子,吃着碗里,望着锅里,日瘾大嘛。”

  庚子再作补充:“姑婆,他要选比大黑妈还好看的。”

  “比七仙女好看的多得很,给他找十个,累死在女人肚皮上。”大姑一当高兴,语言粗俗起来。罗玉兰咬紧牙巴,才没笑,说:“大姑,这趟回乡,一路的油菜转青了,变嫩了,我看今年又是好收成。”

  “那才安逸哩。这边我赚两头肥猪,那边农人油菜好,我再贱价买油籽,妈哟,硬是老子的鸡巴——两头钻(赚)呀。”

  罗玉兰知道她说哪样,羞得满脸同红,大为不快,反问:“现今油菜看来好,要象去年,一夜大风,油菜全吹趴起,你还两头赚么?”

  “我还要两头赚。它收成不好,油籽少,老娘手里有七百斤便宜菜油,再卖贵点。乡头赚了农人,城头赚了街民——还不是两头赚么?”说罢,得意地看着玉兰,罗玉兰正想说。大姑又道:“其实,油籽收成好不好,关我卵子事!它收成好,我买贱价油籽,它收成不好,我抬高油价,是不是两头赚?”

  大概发觉自己语言粗野,大姑马上陪笑:“玉兰,你莫怄气,大姑就是这个脾气,一高兴,说话野,不像你们,斯斯文文的。”

  第三天中午,七百多斤菜油搭船运到码头。罗玉兰请人抬进库房。大姑得知,马上赶来油店,到库房仔细察看菜油,觉得菜油清亮浓香,再用两手指捏拭几遍,觉得菜油滑腻无渣,满口称赞:“好油,黑娃子硬能干。不过嘛,我不得帮他选小婆娘,害了别个妹崽。”

  罗玉兰问大姑,菜油现今卖不卖?她答:“不忙,煮熟的鸭子不怕飞。”

  是时,新菜籽没出来,老菜油经过春节烧香拜佛,已经不多,市人买油热情依然不减,油价正涨哩。大姑又看准一步棋,成“生意精”了。

  这天,大姑再来油店,罗玉兰告诉她,有个进城挑粪的农人讲,前两天果然一阵大风,油菜全给吹趴,当真猜准。大姑喜不自禁,幸灾乐祸道:“老天爷,大风长眼睛了呐,我这七百斤油要成宝贝了。”

  一月半后,大姑果断出手:“卖!一斤,一百四十文。”

  因为油质油色好,七百多斤仅二十来天售完,赚的钱比四头肥猪还多。

  罗玉兰并未多高兴,对丈夫说:“大姑那么会做生意,银钱如何用得完?”

  “马姑爷抽大烟,帮她用嘛。”朱举人说道。

  类似分歧,时有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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