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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门(第十五、十六章)蒋立周
2017-10-05 17:34:36   来源:   评论: 点击:

 

  第十五章 沉 重 打 击

  上午,罗玉兰陪丈夫出得后门,来到绿草如茵的河滩。这里,仿佛极乐世界:求佛,对岸有庙;跳河,涪江没盖;散心,花草繁茂,空气清新,翠鸟低飞,浅水潺爰,寺庙在目,梵音绕耳,好个赏心悦目之地。所以,一遇烦脑,朱家多来此处。

  罗玉兰带丈夫来此,自是让他吸点新鲜空气,散散心消消气。本来,可由丈夫独来散步,但怕他万一想不开,找大河出气呢?故而,暂离油桶油屉,寸步不离丈夫。

  河还是那条河,庙还是那座庙。心境一变,人是物非。此时,朱举人眼里,山和水,草和木,不无凄凉哀伤,不无嘲笑轻视。当初,你胸怀壮志,刻苦攻读;你鄙视世俗,自恃清高;你修身磨励,忧国忧民,而今如何?谁需要你报效治国?哪稀奇尔十载寒窗?你是庸人自忧!自作多情!你是空有学问无人用啊!实在无颜面对良妻美景。

  虽是夫人陪着,仍然心情沉重,迈步乏力。时而,夫人扶着,时而,独自走动。

  “前天,我去拜访了许监督,”罗玉兰说罢,看看他。朱举人看着夫人,却不问话。罗玉兰补充:“我给监督说,你生病了,病一好就来教课。

  “他说啥子?”朱举人神情专注起来,看来还是关心学堂。

  “监督很高兴,他说晓得你要来授课,就没有再聘教习了,修身和读经讲经,监督代你教的。他要你好生养病,痊愈再去。看看,许监督待你多好,仁至义尽,恩重如山。”

  “你讲我去成都的事没有?”

  “没有。若讲了,岂不是信不过监督先生了?”

  “怕啥子?实说。不是信不过他,是我信不过官府。朝令夕改,佞臣弄权。”

  “继宗,遇事你要多留根肠子,莫太直了,三思而行。”

  朱举人低下头,实在感激妻子找个恰当的下台理由。不过,他依然低声说:“只是,无颜见监督和同仁啊。”

  “有啥子见不得?不是你不敢去考,也不是哪个不准你去考。更不是你没考中,是朝廷变了,不开考了嘛,要怪,该怪朝廷。你的学识,你读的书,你的本事,还在你肚子里,烂不了,跑不了,有用得很。你还在学堂教书,监督都说你教得好,离你不得嘛。没有哪个说你不行,没有哪个敢笑你。你怕啥子?堂堂正正,理直气壮,病好了,就去教书,莫把许监督累够了。”

  妻子一席话,说到他心坎上。他不禁眉头松开。他为妻子能说会道和见多识广高兴,更为妻子有主见有办法振奋。他觉得妻子是他唯一依靠,是他“书呆子”的肩膀。

  “朱太太,马大姐来了。”吴妈站在后门喊道。

  “看看,大姑又来催了,要我快回乡买菜油。”

  朱举人咕哝:“她就晓得赚钱。”

  大姑快人快语。一见侄子,开门见山:“哟,不考好得很嘛,何必费那么大力?你想当官,哪里非要读书嘛,听大姑的话,捐钱。你要没有,大姑出。嘿嘿,我那几个猴儿不争气,不然,老娘早给他们捐官了。”

  “那种官我宁肯不当!”朱举人冲口而出。

  “还不是一样嘛!”大姑一笑,转脸侄媳,“玉兰,你好久回乡?又该买菜油了。”

  “明天,我和继宗一起回去。”她想带丈夫回乡,一则解除家人挂念,二则散散心。

  “明天我要去学堂。”朱举人道。他是借口,不愿参与生意。道不同,不与为谋。

  “许监督要你病好了再去,现今你还脑壳痛嘛。”罗玉兰道。

  大姑也劝:“对嘛,对嘛,先回乡头耍几天,不痛了再去学堂也不迟。”

  大姑一走,朱举人像小孩征求大人意见:“你喊我回乡下,我有脸见父老乡邻?”

  “继宗,你读呆了。不是你没考中,也不是你怕考,朝廷不准考了,有哪样见不得人?依我说,他朝廷不准考才好。”

  “为何?”

  “要是你考不中,你才无脸见父老乡邻。”

  “我跳大河!”朱举人涨红着脸,吼。

  罗玉兰故意作个揖:“阿弥陀佛。喜得好朝廷不考了,要不然,大河要加盖了。”

  朱举人苦笑。次日,二人带上庚子重回乡下。

  槽门口,二爸一见继宗,不解:“你不是赴京赶考去了吗?”

  朱举人头一低,泪水拥了出来。二爸一见,问:“不准你去?”

  罗玉兰接口:“有哪个胆大包天,不准他去呀?朝廷废科举了,从今不考了。”

  “哦!不考就不考嘛。何必怄气呢?”

  “把他做官的路断了嘛。”

  二爸慢慢道来:“继宗啊,你做事很认真,我佩服。但是,有句老话,‘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生死由命,富贵在天’,都是讲命由天定。你该不该作官,早就给你定了,何必乞求?有句禅语也说,‘一切有为法,应作如是观’。算了,看宽些,当不成官就不当,我作如是观,有何不可?”

  二爸讲起禅机佛语,很难收场,继宗欲走。

  二爸拦住:“继宗,你莫嫌二爸话多。此时,我不可不多送你几句。有副对联于你,再合适不过。‘读书纵未成名,究竟人品高雅;行善不期回报,自然梦稳心安。’只要人品高雅,成名与否,有何异同?”

  朱举人眼睛一亮,蹙眉慢慢松开,说:“二爸,你说的好。只是,人品高雅,不容易呀。”

  “二爸,你是下对药了。”罗玉兰笑道,“黑娃子在么?”

  “找他做啥子?”

  “大姑喊我们回乡来,再收一些菜油,运到涪州。”

  二爸“哦!”一声,说:“涪州吃斋拜佛的人多,是该运些油去,不然,庙里没油了。”

  走完长廊,朱举人站立《禹王殿》前,仰望禹王菩萨良久。少小时代,他曾听说,这尊禹王菩萨乃二爸的师傅敬塑,三人做了两月。而今,端坐神坛高至屋顶的大禹王,还是那张大大的方方的胖胖的脸,似笑非笑,永不变容,跟他见到的菩萨面容差不多。莫非神佛看空世间,作如是观?抑或菩萨城府很深不露真情?还是匠人技艺差不多,都塑如此模样?

  朱举人在此恭立无数次,从没此刻感觉。莫非刚才二爸那番偈语触动了他?

  婆婆坐在西厢房门外太师椅上,目光呆然。庚子跑去喊声“祖祖”,老人方才转过目光。

  “考中回来了?”婆婆张开嘴,半天合不拢,尽管糊涂,她未忘孙子求取功名。

  朱举人眼睛潮湿了,不知如何开口。罗玉兰替他答:“婆婆,朝廷不考了。”

  婆婆反倒高兴起来,说:“不考好,不考好。不考就做官,少费好多力。”原来老人以为不用考就要做官了。罗玉兰正想说,婆婆又问:“做啥子官呀?你公公托梦问我了。”

  罗玉兰只好骗婆婆:“喊我们再等一阵。”

  婆婆不快:“等了这么多年,还等呀?我怕是看不到了。”

  朱举人的心一阵酸痛,泪水夺眶而出,赶忙转开脸。

  这时,漂亮妈妈拿把蒜苗,从竹林小路走出,骤见儿子儿媳,先是一愣,继而笑开。罗玉兰和庚子迎上去。朱举人却迈不开腿,一动不动,一脸忧伤。

  漂亮妈妈问:“继宗没去京城赶考?”

  “朝廷废除科举考试,不考了。”

  妈妈反而“哈哈”笑了:“哎呀,不考才好嘛。你看他,为中举人快读傻了,要再为中进士,怕要考成癫子。好好!不考好得很!”

  原来妈妈早有如此想法,只望儿子少病莫灾,作官与否,仅在其次了。

  然而,朱举人听在耳里,并没减轻精神压力。更没想到,朱家老少全知他没赴京考试之由时,非但没责备他,反倒劝他宽心,莫再怄气。

  黑娃子嘴一咧,说:“大哥,当官有哪样好?莫看那些狗官平时凶得很,只要我们“袍哥”弟兄抱成一团,碰见我们就笑眯眯的了,为哪样?怕我们闹事。大哥,你再看我,不读书不为官,不焦不愁,想吃就吃,想耍就耍,想做那个,脱裤子就上床,三朋四友,悠哉游哉,安逸得很。当哪样官哟,自找罪受!”

  罗玉兰笑骂他:“都像你‘黑天棒’,天下大乱了!快去买些菜油,多多益善。”

  “去年给你们买了油,还没给我选到小婆娘呢,不买!”

  “你敢!”罗玉兰故意大吼一声。黑娃子大笑,说:“嫂子,我怕你。”

  尽管家人不乏安慰,朱举人依然叹气:“毕竟枉坐寒窗二十几年啊。”

  罗玉兰说:“继宗,我还是那句老话,‘书可读,官可不做’,”

  正巧庚子在旁,马上改作:“书可读,官不可做。”

  “看看,庚子都晓得,官不可做,你为何非要做官不可?”

  “我是想,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乃读书人天职,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并非谋官为财啊。”

  “你是一厢情愿。其实,二伯说得很有道理。”

  次日,罗玉兰陪丈夫回了娘家。泰山一见他们,明白大半:若赴京赶考,早该上路了。

  “不去考了?”泰山轻松地问。罗玉兰抢先说出缘由,还把丈夫为此何等伤感何等难过,有声有色渲染一番。丈夫听得脸红,低下脑壳。

  谁知泰山轻松一笑,一抹胡须,捋下长袖,看定他俩,徐徐道来:“废除考试是迟早的事啊。我早有所料。”说到此,他见贤婿一脸惊疑,继道,“当年康梁变法,就把这件纳入显要一项。只是,遭到一些老臣反对,西太后才断然拒绝。但是,自西学东渐以来,虽然说是‘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然而,大都在效法西方啊。变法图强,大势所趋,潮流所向,谁也阻挡不住的。故而,老朽早有预料,早迟罢了。现今既已废除,那是潮流使然,不必惊奇。”

  “科举考试毕竟历时千余年了。”继宗低声说。

  “不错,确实有千多年了,我也恪守国学,因为它是祖传下来的宝贝,国之脊梁。我亦不完全赞同立即废除科举考试,至少可以鼓励学子刻苦攻读,求得功名嘛。然而,科举考试到底如何?老朽我再清楚不过。你中了,朝廷非要重用你么?没有功名,没有资格,不重用么?非也。银两一捐,照样做官,照样重用!往往是,正人君子苦读寒窗,奸佞小人钱权无度。依我说,与其苦了正人君子,不如除掉他们重负,令书生们聪明起来,莫再读呆读傻。你该知道张之洞张大人嘛,他只中了举人,屡考进士不第。然,此公若何?恐怕,大清朝廷,没有几个敢能望其项背,国之栋梁啊,大清有幸啊!所以,我以为废除科举还是顺应时势的。要图强,就非取洋人之长,补己之短,变革千余年的取仕用人之法。”

  泰山说得激动,清癯的脸涨得通红,稍停一阵。罗玉兰乘机说:“继宗,你看爸爸,满肚子诗书学问,好多人赶得上?还是个秀才嘛。”

  朱举人眉头松开。他知道,老人虽居乡野,却很关心时事,世外消息并不闭塞。老人常常通过往来重庆的船只,收集诸如《渝报》之重庆报纸,知晓天下大事。而他朱举人虽居县城,却深陷“子曰”,没如此关心,惭愧之至啊。

  泰山话语一转:“当然,朝廷应该有所新措,不办科举考试之后,如何选拔忠心报国之栋梁,如何断绝买官鬻爵,如何选取真才实学之人,实在是废除科举后当务之急。所以,贤婿,你也不要过分伤悲,你年纪尚轻,诗书满腹,传道授业外,还有时机走上仕途的,还有为国效力之时。有古诗云,‘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你应该仔细领略其意。只是,贤婿,你还要记住先哲名言,“审时度势”、“顺势而为”。成都武侯祠内有句楹联下联,‘不审势即宽严皆误,后来治蜀要深思’。就是讲此道理。恰如常言‘顺之者昌,逆之者亡’。行到山穷水尽处,自然得个转身时。不要硬起脑壳走到底啊,难道仅‘子曰’而无其它?”

  罗玉兰插话:“就是嘛。我给他说过好多回,官可不做,书不可不读。他当耳旁风。”

  泰山打断女儿的话:“非也。书,要读,官,也要做。根本是做何种官?官位如何谋得?贤婿,你说,是不是?”

  朱举人听得出神,老泰山一问,方有醒悟,忙不迭地:“是,是。”

  “其实,你当好教习,认真传道授业解惑,教好你的学生,教好你的子女,像庚子这么聪明的娃儿,令他们成为于国于家有用之材,何尝不是为国效力?何尝不是修身治国?”

  与老人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朱举人红着脸,一时不知再说什么,只顾点头。老人曾是科举的积极参与者,也是科举的无情抛弃者,可是,他能够跳出囹圄,看清时势,悟到长远,心胸如此宽阔,眼光如此高远,令人肃然起敬啊。

  此时,朱举人长长呼一口气,只觉得浑身轻松,心胸开阔,感伤消逝。

  回来路上,朱举人说:“没想到爸爸早就预料要废除科举考试,没漏一点,深藏不露啊。”

  “他是怕耽误你备考。继宗,你应该学爸爸,看穿世事,莫那么认真。”

  第二天,朱举人非要返城,全家没留,让他先走。二爸同行,他应大姑之约,给大姑雕两尊石狮子立在大门,镇守马家钱财。罗玉兰和庚子留下,等黑老弟买好菜油,随船回城。

  二爸从不坐轿,朱举人亦步行。二爸一路开导他。在龙王庙的石桥头,二爸指着“字库”说:“继宗,你先讲这四个字。”

  朱举人看着洞口右边的一行,说:“上善若水。出自《老子》,‘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不争’,意为最高之善行,如同水之品性,泽被万物而不争名利。”

  “再说这四个字。”二爸指着左边。

  “厚德载物,语自《周易》中之卦辞,‘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意为君子应增厚美德,容载万物。”

  二爸一笑:“对了,继宗,你确实广学博识。那么,何不仿此?增厚美德,容载万物。”

  朱举人看着二爸,心动如潮。

  第十六章 废 考 之 后

  回城当日下午,朱举人正收拾乱七八糟书房,听见吴妈喊:“朱先生,有客。”

  “哪个?”他继续整理书册。

  “朱教习,许某登门拜访。”

  原来是许监督。朱举人慌忙下楼,迎至门口,头却一低,一脸愧疚:“哦,哦,监督光临寒舍,不敢当不敢当。”说着,引许监督至东厢。

  “哪里哪里。朱教习生病,本该早来探望,而今才来,有过啊。”许监督双手一拱。

  朱举人亦双手打拱:“言重,言重。有过者是我啊,明日我即去学堂,补偿过错。”

  “你有何过错?有你这等好学上进志向远大之人,乃我学堂荣耀涪州大幸。去学堂么,莫急,最根本者,贵体痊否?”许监督诚恳地说。

  “本无大病,只为会试一事伤感过甚,以致神志不清,浑身瘫软,虚弱无力罢了,数日调养,现已痊愈。监督百忙之中,亲自上门关护,惭愧之至。”

  “不必客气。只要痊愈,许某放心了。”一副学究面容的许监督,愈显苍老了,“倘朱教习确可胜任,能去继续教课,许某不胜感激。”

  “能够,能够。”朱举人挥动几下手膀,以示体力恢复,结果,脸色青白,虚汗直冒。

  许监督看在眼里,说:“看看,贵体尚弱啊,再养几天。”

  “不,明天定去。这些时日,鄙人心胸狭窄,上次告假扫墓,这次固执赴省,给学堂给监督多了难事,而今监督还为我代教,劳累至极,我已感激不尽,哪敢在家养尊处优!”

  “朱教习不必多虑了。学堂不少教习佩服你之发奋和执着,佩服你修身治国之志向和胸怀,值得我等仿效,哪能说是麻烦?本人为之代课,实在应该。”

  “惭愧,惭愧。明天我一定去。”监督如此一说,朱举人情绪好转许多。

  “教课进度,无大变化。‘讲经读经’一点未变,‘修身’略有提前。但,你可依据你的理解和进度再讲多讲。修身者,依圣人之言不断修炼自身道德人格也,不怕重复,勿虑赘言。”

  “当然,当然。”

  “朱教习授此课多年,经验颇丰,我多嘴多舌了。”

  “说到经验,在许监督面前,我班门弄斧哟。”

  “言过言过。”

  这时,吴妈端出一碗热气腾腾醪糟汤元,说:“许监督,尝尝朱家醪糟。”

  “哎呀,这如何是好?不用了,不用了。”许监督马上站起欲走。

  朱举人拉住监督:“许监督,这醪糟乃我妈手艺,很好吃,切莫嫌弃。”

  “哦,朱举人如此一说,我倒要领尝令尊大人之高技。”许监督重新坐下,先闻糟香,再舀一勺进嘴,品尝一阵,赞不绝口,“哎呀,果然手艺高超,又醇又香,好吃好吃。”

  慢慢吃罢,许监督来了兴趣,随口念道:“真个是,糟香味美人自醉。”

  朱举人立即以对联相答:“那么就,书重意深物亦轻。”

  “哈哈,哈哈。”两举人异口朗笑。以联相会,心有灵犀。

  次日一早,朱举人拖着弱身去了学堂。众教习一见,无不笑脸相迎,热情之至。或探问他身体状况,或给介绍补养药方,或给他倒茶水,就是没人提及赴京会试,仿佛事先商量一般。那帮学生见他步入课堂,马上安静下来,齐望着他,精神格外饱满。

  也许出于感激,这天,朱举人口若悬河,讲得尤为流畅尤为仔细尤为出力,学生尤为认真,效果超过往日。只是,到得下课,他已脸色惨白,虚汗淋漓。中午,学生陪他回家。

  罗玉兰下罢船,直奔家门,见丈夫满面笑容,举止沉静,悬吊的心终于放下,随意道:

  “看看,你那么怕,没人笑你嘛。”

  朱举人答得很干脆:“有!问我为何没跳大河?”

  明知说笑,罗玉兰故意问:“你哪么答的?”

  “我说大河加了盖子。”

  妻子狠狠偿他一拳,二人笑成一团。

  也许,朱举人从此远离考试,抛开科举,不再白天“八股”梦里“子曰”,轻松许多,不觉之间,心宽体胖起来。罗玉兰喊明理弟抓副补药炖老母鸡,买些枸杞清蒸王八,滋阴补肾,强身壮阳。明理抓回的补药成色乃上等,当归尽是头,党参没有尾,狗肾个头大,枸杞又红又大颗。反正,明理拿出看家本事,为大哥壮身出力。于是乎,朱举人虚弱之躯很快恢复,日渐气血两旺,面红肤润,以致,饱食人间烟火,一改往日总是妻子先上床等他之惨状,变为他先上床等妻子之得意。罗玉兰原以为丈夫刀枪入库金盆洗手,哪知依然善战,不减当年。不久,罗玉兰有了感觉,喜不自禁,轻声告诉丈夫:“送子娘娘上门了。”

  他明知妻子说怀孕,却故意问:“为何我不晓得?”

  “送子娘娘不送给你。”

  “难说。离了我,就是烧香求佛,送子娘娘也不一定光临。”

  一向斯文慎言的朱举人竟然说出此等俏皮话,妻子刮目相看了。

  然而,他依然大志未灭,激情尚在,不作庸人,不可随流。虽不再参加科举考试,书还是要读的。因为不受考试限制,他广为涉猎各类书籍,凡能找到的书,尽可能弄来读,离“学富五车,才高八斗”愈近愈好。他依然写字练帖,帖,唐人怀素的草书《自叙帖》,一个出家高僧,超尘脱世,方才练出一手铁划银钩书品,笔,狼羊兼毫,笔触纸面,若刚若柔,力透纸背,风骨俱存。与此同时,他开始走出书斋墨阁,观注世面,参与社事,广纳朋友,谈时议政,一改少言寡语之书生气。他真个是“行到山穷水尽处,自然得个转身时”了。

  他的教习生涯如往,教授《修身》《读经讲经》,传道授业解惑,日复一日,日胜一日。也许,他没了考试的精神负担;也许,跟孔孟圣言圣行神交已久,心有灵犀;也许,他以为学堂正是他喧泄志向震醒时人之最妙场所,此时才是他减轻伤感磨励志气之良辰佳际。他讲起课来,不仅轻车熟路,得心应手,而且非常投入,几乎忘我,往往达到如痴如醉手之舞之境地。对于走出感伤的他,实在难得。

  他讲《修身》,只要说到修身养性,克己复礼,最易动情,精神大振,引经据典,广证博取,左右逢源,几乎句句不离孔孟圣言,时时难离修身有成之人。他一举证,口若悬河,从远古荆柯廉颇屈原到《三国》刘关张三弟兄和诸葛孔明;从《水浒》宋江林冲武松一百单八将到范仲淹岳飞文天祥曾文正公。讲他们以孔孟圣言为准绳,修身养性,齐家治国,忠孝双全,报国效民,为后人瞻仰祭祀。他尤其崇拜诸葛亮,鞠躬尽瘁,死而后己,淡泊明志,宁静致远,当众随口背诵《出师表》《诫子篇》,时而,兴之所至,绘声绘色讲个三国故事,诸如初出茅庐,草船借箭,空城计,失街亭,六出祁山,七擒孟获等等,成都武侯祠就是祭祀他。学童听得津津有味鸦雀无声。

  他常常一课将毕,激动莫名,语调分外恳切,说:“各位学童,与其他人相比,读书人高贵在何处?高贵在于除有衣食住行之欲望,读书人还有追求,有大志大为,有修身之魂灵,有可贵之精髓,有齐家治国之志向,有扬善抑恶之胆识,更有做人之根本准绳。此准绳何也?孔孟圣言,儒家精髓,非此无它。舍此,弗能成为诸如孔明宋江岳飞曾文正公等等忠君报国之栋梁。为此,诚望各位,你们一生要做到‘三立’。何谓‘三立’?立德立志立功,做个留芳后世之仁人君子,方可不枉一生。”

  余音绕梁,课堂肃穆。出神入境之学童清醒过来,大舒口气,接着,你看我我看你,交流着钦佩和激动。有的学童迟迟不离座位,沉浸于激励鼓舞中;即使离开,依然一脸振奋,难以平静。

  时而,讲解孔孟圣言之余,他面对十多岁之学童,滔滔吟诵《岳阳楼记》《滕王阁序》,讲得有滋有味,听者入迷似醉。从此,只要朱举人上课,无一缺席,少有分心,更有窗外旁听。朱举人教课优秀,效果彰著,本县首屈一指,名声不胫而走,迅速传遍县城内外。

  一日,老同窗李安然再来拜访。不过,上次身份乃执帖跟班,这次却是绸庄老板,与上次相反,这次不是索要银钱,倒是送来一包绸缎,名曰“谢师礼”,共同之处,不是权就是钱,反正和李安然难分难离。然而,恰为朱举人不耻。

  来者有意。李安然二儿子乃朱举人学生,李二公子如他爸爸,也不争气,学业较差,老子求朱举人为儿子多教育多费心,说穿了,请高师单独给儿子指点迷津。

  待老同窗说完,朱举人满脸不快:“李老板,你小看我了。你之公子作我学生,本人高兴,教好你之公子,令他修身正行,乃我为教为师天职,哪能收你礼品!”

  “老同窗,你的为人,李某自然晓得,岂敢小看。正是看重你之人品,看重你之高才,鄙人方才上门叩谢,以表诚意,万望笑纳。”

  “不能,不能,请李老板带回礼品。”

  李安然谄笑:“老同窗,你就为难我了。就算我不是求你指教儿子,作为老同窗,也应该送点绸缎,你和太太做件衣服。”

  “李老板,绸缎衣服我们亦有,长的短的不缺,绸缎还是带回去吧。至于你二公子,我认得,人够聪明,但不爱学,像你当年。愚以为,既然他不喜欢读书,就跟你做生意嘛。”

  “老同窗莫揭我底子了。大儿子已跟我学生意了,老二不如老大,不是做生意的。再者,全家不可都做生意,该有个在外做大事的。”

  “你家有钱,捐个官嘛。”

  明知嘲笑,李安然脸不红,说:“莫挖苦我,老同窗,儿子还是要多读书,才有出息。”

  “而今,科举已废,读书为官走不通了。”朱举人苦笑。他乃受害者,至今耿耿于怀。

  “就是,我也反对废除科举。所以想等二儿学堂毕业,送他留学东洋。若果他学业太差,岂不枉费老子一番心血!老同窗以为如何?悉听高见。”

  从心底讲,朱举人不大赞同出国留洋,中学为体啊,可如今出国已成时尚,他只好说:

  “出国与否,你自定了,鄙人学浅,难言正确。至于你公子之学业,我定尽职尽责,不会二心,但贵公子懒惰,你为父亲亦尽力管教他啊,‘子不教,父之过’嘛。”

  “一定一定。”李老板更加谦恭,问,“朱太太呢?这段白绸乃本人亲手给太太选的,正宗蜀锦啊,做件长旗袍,既高贵又合她身材,穿起来比白娘子还美貌。”

  “哎,不必不必。”朱举人谢绝毕了,依然高喊,“玉兰!”

  吴妈应声而出,说:“朱先生,太太说天快热了,你一件绸衫也莫得,去买绸子了。”

  谎言戳穿,朱举人羞得无地自容,低下头来。其实,并非说谎,他实在不知自己有几件衣服几种料子,平常穿衣全由妻子安排,给啥穿啥,穿过就忘。

  李安然抓到把柄,非常高兴:“看看,我就是看你衣服不多嘛,才专送你绸缎。吴妈,你把这包绸缎拿去,给朱同窗做件象样的绸长衫。”

  吴妈看着朱举人,见他没说话,以为认承,拿起桌上那包绸缎便走,待朱举人发觉,她已出了东厢。李安然见状,兴之所至,滔滔不绝:“绿绸白缎,轻薄细滑,柔软不皱,素静色鲜,夏季做衫,轻若未穿,不吸光热,凉快舒适,太太穿白,你穿绿衫,断桥相会,白娘许仙,哈哈哈哈,好生可观!”

  “哈哈,李老板,你不愧是生意人,出口成章啊。”朱举人半笑半嘲道。

  “哪里哪里,朱举人跟前班门弄斧了。”

  李安然走不久,罗玉兰空手而归。朱举人问:“没买?”

  “天一热,绸缎涨价了,钱没带够,下午再去。”

  “是不是李安然绸庄?”

  罗玉兰点点头,说:“还有哪家?夏季来了嘛,他岂有不涨价的。”

  “你到其他店买嘛。”

  “我都看过,虽然没李家涨得多,可是李家的绸缎花样多,各色齐全,做夏衣最合适。”

  “人精啊。”朱举人叹息一声,告知李安然送绸子一事,末了,他说,“下午你给他退回去,我宁肯不穿绸衫,也不要他的。你也不要买绸子了。”

  “要得要得,下午我退给绸庄。其实,你根本不该收他的礼。”

  “他非要送,拗不过他。”

  “他这个人,哪有平白无故送你礼!拿你的话说,黄鼠狼给鸡拜年。”

  初夏时节,送子娘娘神不知鬼不觉送给朱举人一位公子,眉清目秀,唇红齿白,极象乡下漂亮妈妈。漂亮妈妈闻讯,赶来城里亲手服侍,大概想起当年因为“板眼多”,才有如此儿子如此孙子,此时,她特别兴奋特别得意,抱着孙子亲了又亲,而且,她细看罗玉兰良久,莫非媳妇也“板眼多”?

  因为朱举人人缘好,送礼的特别多,学堂同仁和学生家长尤多,怎么也推却不掉。

  哪知,满月那天,李安然大太太姗姗送来“满月礼”:一篮鸡蛋一卷绸缎。正巧朱举人上课,只有吴妈接客。吴妈害怕朱先生又像上次原封不动退回,没做一件绸衫。她说罢“难为你”,立即提礼品到后院,先煮三个荷包鸡蛋醪糟给玉兰端去,再把绿绸铺上饭桌,比照朱先生的旧长布衫剪下左袖,边剪边笑:“这下退不成了。李老板赚肥了,不吃他吃哪个?”

  李太太送掉礼品,如释重负,走进北屋,自我介绍:“朱太太,我是李太太,就是李记绸庄大太太,来送‘满月礼’。你不认得我?我认得你。”

  罗玉兰坐在床头,怎么也想不起。李太太忙说:“听说你们菜油价钱合适,清亮,我跟周妈来买过两回,你不认得我了?你们的油是县城最好的。”

  “哦!”罗玉兰想起来了,这个人一来就夸油好,说个不停。

  李太太继说:“我看你是个厚道人,信得过,我喊周妈都来这里买油。老头子怕你们又退回去,要我来送礼,我本来就想来。”罗玉兰笑了,曾听说,李家大太太老实规矩,三个太太中最实在,于是请李太太坐上床边,抱婴儿给她看。

  受到破格待遇,李太太不无感动,接过婴儿,摇头张嘴,逗乐孩子。

  “哎呀,娃娃笑了笑了,对我笑了,我有福气了,眼睛又圆又亮,又白又胖,好标致,好俊气,和我们英子好般配。”

  “哪个英子?”

  “我女儿呀,才五个月,也是又白又胖,牙齿大颗,天生一对嘛。”

  罗玉兰笑笑,以为李太太说笑话,毫没在意。哪知二十年后,竟成事实。

  如今,朱举人三儿一女,反倒不觉麻烦,一改不理家事习惯,洗尿布诓奶娃,抢了吴妈生意。他给小儿取名云灵,大名朱仲信。仁义礼智信,五德之一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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