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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门(第十七、十八章)蒋立周
2017-10-05 17:35:21   来源:   评论: 点击:

 

  第十七章 婆 婆 归 天

  放暑假的第四天,乡下来人急告:婆婆病危。朱举人全家和大姑连夜回赶。

  走在南坝河滩路上,两旁庄稼变样了:花生代替了油菜;芝麻顶替了小麦;稍高处变成了稻田,原来的牛皮菜地种上了四季豆黄瓜茄子,到处绿油油的,一望无际。阳光一照,绿光耀眼,映绿他们全身,难分红黄紫白。然而,哪有心情观景?

  到得院坝,朱举人径直走上正厢街檐。婆婆已是弥留之际,躺在堂屋正中木榻上,不能说话,微气若丝。棺材放在街檐,黑漆发亮,头平脚翘,极象人身平躺。

  婆婆若同一具骷髅,身子又小又短,被单盖住的骨节依然凸凹,手背皮包骨头,整个人变形,几乎认不出。朱举人没想到,一向慈祥如佛的婆婆竟成这样。

  大姑顿时跪地恸哭,呼天喊地。仲智仲英躲在大人背后不敢走近。唯有庚子不怕,挤到人群前面,走拢病榻,喊:“老祖祖,你莫死。”

  朱举人才走在前面,轻轻喊声:“婆婆”。

  婆婆慢慢睁开眼,看看他们,眼睛一亮,再慢慢转暗,但没闭上。

  “婆婆,婆婆。”罗玉兰连声喊。老人右手一动,看来她已听见。

  罗玉兰抱着三个月的奶娃,说:“婆婆,大姑和我们全家看你来了,小重孙也来了。你老人家放宽心,过几天就好了。”罗玉兰握住婆婆手,觉得婆婆捏紧了她,“婆婆听到了,婆婆听到了。”朱举人说:“婆婆,我们一家很好,娃娃们读书都得行,你老人家放心。”

  果然,婆婆眼光一亮,胸部微微起伏两下。永忠爸爸告诉大姑,老人十多天没进一口饭,喂糖水也吐,昏迷三天多了,象在等人,等哪个呢?只有三爸永仁没到。

  大姑问:“告诉三弟没有?”

  爸爸说:“重庆这么远,往返再快也得七天。”

  大姑怕婆婆久拖难受,欲减轻她痛苦,挨近婆婆耳边,劝道:“妈,该回来的儿女孙子重孙都回来齐了,你放心嘛。”

  或许婆婆听见,右手轻轻一抬,再慢慢卷屈小指和无名指,剩下拇指食指中指,三根。婆婆真等三爸?大姑凑近婆婆耳边,问:“妈等三弟?”老人眼光一亮,显然同意。

  大家对视一眼:老人还是喜欢重庆三儿,没记恨他。大姑只好对婆婆道:“妈,三弟在重庆,那么远,莫法告诉他。你老人家放心嘛。”

  婆婆一听,右手五指一松,手指放平,眼神黯然下来。

  马上,朱家准备后事。朱举人在峡石石碑上,用长锋羊毫楷书“故显妣 朱林氏讳秀贞大人之墓”,一撇一勾,力透纸背。峡石很硬,二爸担心惊动婆婆,轻敲慢凿,声音很小,阴刻錾槽,不改笔势。接着,二爸根据外地所见,刻制两根石柱墓联,立于墓碑两旁。他还亲撰联句:“善必报恶必报行善前世 福有因祸有因享福今生”。朱举人不懂佛经教义,仍觉二爸造诣不浅,禅意深刻,对仗工整。他亲笔书罢,二爸描龙画凤,细凿于石柱上,末了,丹朱填描,凸显字形,隐喻“朱门”。

  第二天子时,半夜时分,婆婆喘息一阵,终于闭上眼睛,长辞人世,享年八十有二。

  顿时,鞭炮炸响。大姑率先恸哭,悲痛欲绝。惊醒整个大院,老小纷纷赶来,边哭边烧“落气钱”,保证婆婆路上有钱,不受欺侮。大姑亲自给婆婆“净身”,用温水给婆婆洗脸洗脚擦身,梳好长发,穿上“老衣”。男人们在堂屋摆设灵堂,正前矗立灵牌,正中置放灵柩,白布先铺棺内,三儿一女抬上婆婆遗体轻轻入棺。接着,孝子孝女及五服亲戚皆穿“成服”,从头到鞋全白。爸爸二爸四爸头戴麻冠,穿长“斩服”,登白麻鞋,手持两尺长“戳伤棒”,一走路就用棒触地。大姑和妈妈二妈三妈四妈则将九尺长白布孝帕,折成尖帽戴在头上。继宗等孙子孙媳辈则包白帕穿孝衣。整个大院,不白就黑。按照古来丧事习俗,一丝不苟。

  次日上午,亲戚乡邻来堂吊丧,刚走一群又来一群。佃客胡大银牵着儿子胡安贵,率先吊丧,他把香烛钱纸一放,立即跪地痛哭:“老太太,你是活菩萨,心慈性善,为人厚道,待我们佃客如儿孙,哪么也走了嘛,还不如我们顶你去,老天不长眼睛啊。”

  爸爸扶起胡佃户,给他一条白布孝帕,胡大银缠在光头上,再跪于继宗后面,如同亲孙。

  次日下午,瞻仰遗容完毕,爸爸率姐弟盖棺闭殓,钉上棺盖。瞬间,哭声震天,顿足动地。接着,三天“道场”。每日下午未时开始,先是一阵紧锣密鼓罄响钹鸣,“玩友”响罢,法师作法,念经拜扦,超度亡灵。法师很瘦,声音不高,哇哩呜啦,不快不慢,诵声悠扬,宛转山湾。诵上一阵,法师累了,又是磬钵齐鸣,一阵紧似一阵。每当“道场”开始,锣鼓一响,爸爸马上跪于灵前,低头躬腰,不得移动,“道场”不停,不能站起。“道场”做到夜半,爸爸亦要跪到子时,不得缺席。三天下来,爸爸站立不住,好久才能恢复。

  出殡头晚,爸爸率全家向婆婆灵牌祭祀一番,接着,由大姑唱“孝歌”,边哭边唱,诉说婆婆在世恩德和儿女怀念,表示最后挽留,永在人世。亲戚朋友点烛烧纸,跪拜祭祀,以示送行,好生上路。末了,由龙兴场最好的川戏班子,唱戏闹丧,以示隆重送行,夜半方休。

  早晨出殡。佃客胡大银和几个青壮抬起灵柩,放院坝长凳上,赶来很多送葬亲友,肃立灵柩一边,默默哀悼告别。

  二爸泪如泉涌,哑声喊道:“送灵启程。”胡大银四壮汉一挺腰杆,硕大棺柩抬离长凳。瞬间,锣鼓铿锵,鞭炮炸响,哭声淹没。

  于是,送灵队伍出发。朱举人手执“引灵幡”走队前,爸爸端灵牌位紧跟其后,黑娃子朱明理各走左右,走几步撒一张“买路钱”。四壮汉抬上灵柩,紧紧跟上。二爸四爸披麻戴孝,各居左右,手扶灵柩头端。灵柩两边各以白布作纤索,孙辈分别跟在二爸四爸后面,拉住纤索徐徐前行。大姑妈妈二妈三妈四妈由亲戚搀扶边走边哭,送灵亲友尾后,足有半里,浩浩荡荡开进后坡陵寝墓地。

  灵柩轻轻放入墓室,道士诵罢经文,爸爸抓起一把土,撒在灵柩上,依次,二爸四爸撒下一把土,随即,爸爸领头,三位孝子迅速跑离墓地,不愿看到泥土掩埋老人,隔绝人世。

  接着,胡大银和三壮汉抬条石封圹,再挖土填圹,垒土成丘,立碑立柱烧灵房灵牌。

  三日后,坟前“复三”,接着“烧七”,直到七“七”四十九天。

  这日,爸爸邀大姑二爸四爸坐于西厢,商谈后事。弟兄姐妹议事,本与晚辈无关,二爸硬拉朱举人列席,大姑则牵庚子端模作样坐着,好生严肃!

  爸爸语出惊人:“两个老人都走了,按说,我们弟兄该分家了。”

  原来,婆婆在时,爸爸担心老人一旦过世,弟兄分家早迟而已,何不趁老人尚在,把田地家产分到四弟兄名下,免得以后难以作主。婆婆也觉有理,便按基本平均,结合各房在家人数在外财产,大致划出四摊。四爸在家人数最多,种地出力最大,所划田产房产第一,二爸次之,爸爸虽在当家,在家人数不多,第三,三爸在家人数最少,在外已有家业,当了尾巴。其实,差别并不很大,各房皆能接受。爸爸只是做个预备,不是非要分家,所以没有告知三位弟弟。今日提出,另有原因。

  大姑还未从悲伤里解脱出来,略带指责:“大弟,为啥子妈一走,你就提出分家?”

  “大哥,几十个人的大家庭,是朱家的老规矩哟!”二爸提醒说。

  “爸爸四弟兄就分过家嘛。”爸爸指的是朱家大院落成那次分家。

  二爸纠正道:“那是修了新房,一家有一个三合院,不分也分了。现今不一样,就是分了,还是在一个院子里,和没分家一样,不分!”

  大姑语气缓和了些:“大弟,莫把朱家拆散了,有个大户人家在乡头,我们在城头,腰杆硬得多。”四爸不爱说话,二爸大姑说完,便朝他们点头。

  “我岁数大了。” 爸爸说罢,脑壳一低,似觉理由勉强。

  二爸笑了:“又不要你背石头上坡,那么年轻做啥子?当个家嘛,动下嘴巴就是。爸爸在世,比你岁数大嘛,还不是当家。大哥,我们四弟兄,老三在重庆,我在外头跑,象个‘云游僧’,屋里就你和幺兄弟。你不当家哪个当?”

  “我也不分。”四爸终于说话。

  “长子当父,老规矩了。”大姑把水烟杆往桌上重重一放,以示不悦。

  爸爸欲言又止。二爸问:“大哥,是不是嫌这个家不好当?”

  爸爸没答,眼睛却一亮,看着二爸。看来让他问着了。

  大姑急了:“是不是有人不听话?哪个敢不听大弟的,我骂死他。” 当然,她不是指三妈。自那年三爸回来,喊她去重庆,明理到了县城药行,三妈脾气好多了,天天上坡下地,年轻男娃也不如她。后来三爸几次来信,催她和明理去重庆全家团圆,婆婆也劝她快去,她说,侍奉婆婆直到过世,再下重庆。现今,婆婆辞世,三妈和明理即将成行。

  二爸乞求一般:“三弟媳一家要去重庆,我常在外面,屋里只剩你和四弟了,还分啥子!”

  大姑不悦,问:“永忠,是不是‘龙洋’不够用?硬是不够,我给一佰。”

  爸爸仍然摇头。

  二爸接住:“对嘛。就是缺钱,我们也该学‘出家人’,‘安贫乐道’‘随遇而安’。”

  大姑急了,正欲发火,却又突然转脸一笑,问庚子:“庚子,你公公不当家,要不要得?”

  庚子爆发一般,高喊:“要不得!”

  满屋皆笑,气氛活跃起来。

  爸爸有了笑容,转脸向朱举人:“继宗,你在县城,听得多。壬寅那年以来,三年多了,县衙颁的‘抽租之股’,还没抽够呀?”

  众人方悟。原来,他为四川总督锡良发起的修川汉铁路抽股一事。

  朱举人知道一些。光绪二十九年,四川总督锡良发起在成都成立了个铁路公司,负责修建东起湖北宜昌,经万县、重庆而西达成都的川汉铁路。修路资金通过铁路公司募集。主要对象就是朱家这类土地拥有者,名曰“抽租之股”。按省城公示:“凡业田之家,……收租在十担以上者,均按该年实收之数,百分抽三,”如此规定,岂不是增加田赋?乡下反对者不少。铁路公司便说,这非捐税,是入股,是股票,铁路修成要分红。如此一来,每年要从朱家租谷中抽走二十几个“龙洋”,爸爸成了股东。近年,朱家做农活者越来越少,田土佃出越来越多,“抽租之股”亦越多,开销入不敷出。爸爸一直强忍着,不给人讲。

  还是大姑反应快,气呼呼说:“我们做生意还不是加了捐税,名曰‘抽税之股’。我们也当龟儿股东了。股东个卵!喊你出俅银元。”

  爸爸道出个中缘由:“我是想,若果分了家,每家收不够十担租谷,租股就不交了。”

  原来如此,众人松口大气。

  爸爸拿出一叠川汉铁路股票。朱举人接过一张,自右而左,竖排印着——

  奏设川汉铁路总公司 为发股票事

  厅

  今收到 四川省 州

  涪州 县人

  朱永忠 名下愿入股本壹股计库平足银伍拾两周年四厘行息以交银之次月朔日起算另立息折届时支取执此为据本公司定章专集中国人股分此票转售亦祗准售与中国人倘抵售与非中国人本公司概不承认即将所领之票作废以符

  奏案特此预白

  光绪 三 十 三 年 正 月 五 日

  字第壹万玖仟陆佰柒拾贰号股票

  朱举人最后仔细看了看盖在中部的凸显篆字印章《川汉铁路股票》。

  他很清楚,你若有此一张股票,就拥有“川汉铁路总公司”一股,交了多少份就有多少张。朱家现有二十六张,那么,朱永忠就是拥有《川汉铁路总公司》二十六股之股东了。想来,恐怕算小股东。大姑听罢,“哈哈”笑道:“大弟,你没搞清楚,租股只交一年。你们去年已交,今年不再交了,还怕啥子?”

  爸爸不信,问:“只交一年?有人说要交三年嘛。继宗,你晓不晓得?”

  “我也听说一年。”朱举人答。

  二爸说:“对嘛,退后一步说,就是交三年,我们朱家交不起?钱嘛,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够吃够用,要那么多做啥子?人活一辈子总要积点德。”

  一时语停。朱举人这才作列席发言:“爸爸,大姑二爸他们是对的,这个家不能分,保住朱门大户为重。大姑说得有理,有个朱门大户在后面,我们在外做事,踏实得多,放心得多。再者,如今朱家上下,还是听信你的,没有哪个说你不是。爸爸,莫负重望。至于‘抽租之股’,爸爸大概不清楚,省城规定,只交一年,我说实话,省衙那么做,也是无奈之举,不得已而为之。我们川省至今没有一条铁路,东部诸省早已有之,强国富民,必须有路。当今华夏,洋人欺侮,当今朝廷,积贫积弱,加之贪官中饱私囊,哪有财力兴修铁路,要么,向洋人贷款,要么,向百姓举借,要么,由洋人直接修路,赚我国人银钱。川省要自强,百姓要富裕,非此一举矣。我常说,此筹划乃川省之远见,川人之卓识。爸爸,为川省自强,为川人富裕,为川省铁路不给洋人掠走,不被列强欺侮,该交租股就交,尽点绵薄之力。”

  一席话,说得长辈频频点头。大姑哈哈一笑:“继宗,你到底是读书人啊。庚子,你爸爸说得好不好?”

  “好!”庚子手舞足蹈。

  大姑用水烟杆敲敲庚子脑壳,说:“算了,老娘安心当那个卵股东!”

  二爸站起来,说:“大哥,莫再说分家了。”

  大姑再逗庚子:“庚子,你公公再提分家,就用烟杆敲他脑壳。”

  庚子跳起来,吼:“你敢!” 全屋大笑。

  朱顺成下辈总算没各立锅灶,二十七口人之大户保住了。近邻多夸朱家到底是读书人户,知书达理,祖传家风没丢。罗秀才常夸朱家邻里表率乡人楷模。

  次日,二爸端个雪白陶瓷的“大肚罗汉”,走进朱举人睡屋,说:“继宗,送给你。“

  朱举人接过嘴巴笑裂的弥勒佛瓷像,心里一乐,说:“二爸,你要我凡事一笑了之,领你心意,我抱回城去,好好供起。”

  二爸看着继宗,神色转而严肃,道:“继宗,我看你凡事过于认真,不愿退后半步。比如,往日死心踏地,发奋攻书,谋名谋官,一心修身治国,非常执着,不破南墙不回头,结果如何?朝廷领你情了?反而废除科举考试。此次川汉铁路,你仍然为朝廷着想,为川省考虑,为官吏帮腔啊。你看得过于认真,过于相信官府了。铁路修通,川人真能富强?尔虞我诈,人心不古,官员洋人,一丘之貉。他们是为川省自强,还是中饱私囊,你晓个中底细?我劝你多长个脑壳,躲远一点为好,不然,迟早要碰钉子。侄子,你读书太多,莫读呆了啊。你该学学你老丈人。”

  朱举人沉思良久。

  二爸见他不语,一抹长须,说:“学学弥勒佛,‘开口便笑,笑天下可笑之人;大肚能容,容世间难容之事’,人之高境界呀。还有句偈语,‘名也争利也争,须知终有祸福是非’,值得深思。”二爸成出家人了。

  第十八章 保 路 潮 起

  这年“秋老虎”发威,天气畸热,晴空万里,烈日似火。连续三十余日,灸烤山丘田坝。田裂缝,土烫脚,人畜喘气,草禾枯死。老人皆说,五十年没见过。

  然而,发源于川西北岷山的涪江雪中送炭,不管太阳公公多恶,它仍以清澈冰凉的雪山水淌过涪州城脚,居民经不住引诱,纷纷跳进涪江,任河风拂面,由雪水泡身。油坊街后面江水稍浅,每到下午,数百人泡在水里,密密麻麻,如同锅里饺子。

  朱门上有楼屋抵挡,下有阴湿地屋,仍难抵挡炎热,再者,离河很近,暑期又闲,庚子哪经得住诱惑,再三要下水,朱举人无奈,只得带上大儿仲智和庚子泡进屋后浅水中。仲智很规矩,紧绕爸爸身边,不去远处。庚子可没那么听话,看着别人凫水,几次想往深处游,急得爸爸赶忙拉住,可也呛了一口水。朱举人本不会游水,十足“秤砣落底”,那敢再任庚子下水?朱举人干脆把两个儿子关在西睡屋。开初,庚子睡在铺地凉板上,总算耐住。

  这天晚饭时,吴妈把绿豆稀饭和炒葫豆摆上桌,转脸喊:“庚子。”无人应,再喊,依然。她看罗玉兰一眼,罗玉兰惊觉起来,提高声音:“庚子,庚子。”

  仲智说:“开先还在屋里嘛。”

  罗玉兰慌了,急忙跑进巷道。朱举人方才恍悟,大声道:“还不快找!”

  顿时,吴妈黄伙计和朱家老小四出奔跑,楼上街上,前堂后院,边喊边看,依然不见人影。突然,吴妈惊呼:“哎呀,老天爷,后门开了!”

  全家脸色骤变,猛然涌出后门,纷纷扑向河滩。朦胧中,吴妈猛见沙石岸上甩着庚子一条短裤一把蒲扇,却无人影,江水滚滚而过,不见半点漂物。

  “天啦!只有他裤子!”吴妈尖叫。罗玉兰发疯一般,转身朝下游狂跑狂喊:“庚子,庚子,庚子,……”四人跌跌撞撞尾随:“庚子!庚子!”

  回应他们的,夜空中的老鸦声,还有远处的黄牛“昂——”。

  罗玉兰一头栽在沙滩上,不省人事。吴妈跟在其后,哭喊:“朱太太,”

  朱举人扶起玉兰,他亦站立不住,吴妈背起玉兰便走。朱举人刚走两步,一头倒地,黄伙计背上朱举人跟在吴妈后面。仲智哭道:“爸爸,爸爸。”

  从沙滩背回夫妻,放倒床上,罗玉兰依然不省。朱举人瘫倒椅上,呆目呆眼。只有吴妈挺住,流着泪给太太喂水,黄伙计则揉朱先生两额,摇扇。仲英抱着小弟弟,哭成泪人。

  苍天啊!不到两月,朱家连走两个,一老一小,没说上一句话。尤其庚子,走得突然,转眼时间,一条命不见了。朱举人和马大姑如大病一场,身体几乎垮塌。罗玉兰躺了两天,只喝水不吃饭,身子瘦了一圈,逢人便哭:“他才六岁,该读书了。老天爷,你瞎了眼呀。”

  二爸放下庙里手艺,安慰他们:“想开点,‘生死由命’。庚子太聪明,难成器啊。”

  来朱家看望的人很多,有许监督和老师,有学生家长和街民,不少人帮着流泪。李安然和大太太亦在其中,说了不少安慰话。

  马大姑拿着庚子短裤蒲扇,独自走到庚子下水地方,放好短裤和蒲扇,对着江水大哭一场,边哭边说:“孙子,是姑婆害了你。我只晓得心痛你,没有教你,大河哪里下得呀!”哭完,她把短裤和扇子逐一甩进滔滔江中,喊道:“庚子,来拿你的裤子,莫打光条条,还有扇子,热了就扇风。”

  罗玉兰质问仲智:“喊你管住弟弟,你哪么管的?”

  “妈,那天,我屙屎去了,他,”仲智很委屈。

  “你早不屙晚不屙,偏偏那阵去屙,不怪你吗?”

  朱举人劝道:“玉兰,你气糊涂了,哪里怪仲智。仲智不屙屎,他也要去的。要怪的话,怪我们娇生惯养,事事由着庚子性情,想哪么就哪么,越来越犟。公公在世爱说,‘小时不管,长大造反’。庚子早迟都要出事,不是现今就是往后。子不教,父之过,怪我呀。”

  罗玉兰听罢,不再吵仲智,少了些悲伤。

  一反往常,朱举人咬着牙,从沉痛中直起腰来,不流泪,强作颜,有时还得宽慰妻子,安慰乡下老父老母。幸而日久,小儿已满周岁,聪明伶俐,爸爸妈妈不离嘴,甜甜笑容不离脸,加之面目俊俏,朱举人夫妻乐得心颤,悲痛方才慢慢消失。只是,宝贝归宝贝,心肝归心肝,罗玉兰吸取教训,不再娇惯小儿,心头疼爱,嘴上不露,该管必管,不得任性。后来儿子稍大,若不听话,轻则斥责,重则痛打,谁也不得阻拦。于是,小儿仲信变得温驯可人。

  朱举人虽然挫折再三,光景尚远,日子得过,节忧乐业,方为上策。

  转眼已是宣统三年。欲挽狂澜于既倒之光绪,西赴瑶池千日有余,大清犹如西下落日,气息奄奄。面对国忧家愁,朱举人时而感慨万端,不禁自嘲:“本给他取名庚子,长大为朝廷效力,他却先光绪而去。”

  朱举人依然忠诚执教,仍教“修身”“读经讲经”,抱定孔孟,不离其宗,仿佛与世隔绝,桃源中人。虽然五年前,光绪驾崩前两年的四月二日,下诏公布教育宗旨:“忠君、尊孔、尚公、尚武、尚实”,可朱举人明白,古训圣言,经学典文,多少人不再相信,当耳旁风者多矣。一句话,孔孟不再时兴,古风越离越远,益渐日下,人心不古。况且县城学堂增多,中级学堂开办,内容加进西学,初高两等学堂不再唯一。“无可奈何花落去”啊。

  不过,朱举人并非等闲之辈,胸有大志,哪能气馁?他详观细琢,萌生不便言明的预感,强烈感觉时势将变。他与泰山交谈,果然不谋而合。有次,可能泰山多喝了酒,说出话来滔滔不绝,饱含沧桑世故。

  “贤婿,‘家贫出孝子,国乱出忠臣’,古来历史写照啊。你既然看清世势,何不顺势而为?当此之际,你若壮志未灭,还想为国效力,不妨投入潮流之中,试上一试。或者忠臣,或者枭雄,或者贼子,任它历史评说。你还年轻,切莫墨守陈规,错过良机。自古以来,成则为王,败则为寇,哪有多少理由?时势造英雄,英雄造历史。我看了不少重庆报纸,感觉大同小异,恐怕真有一场暴风雨啊。你若拿不稳,可讨教你三爸,他在大地方,看得清楚。当然,不是要你冲锋陷阵,一介书生,拿刀拿枪非你份内。可凭你之刀笔,著文撰章,摇唇鼓舌,或曰煽动。如此,既无碍生命,又不无功劳,于你性情,完全相符。哎,老夫喝多了,信口开河,疯言乱语,不无投机。贤婿,莫往心里去。老夫是看你壮志未达,还没甘心。哎!我是老了。嗨!话说回来,即便不老,我也要学陶公,‘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不问世事了。喝!”

  一席酒话,令朱举人琢磨良久。他总觉得,老人虽不求谋官,却眼未闭心没闲,看世事既深且准还及时,非迂夫子哩。老人当然不是要女婿赴汤蹈火,舍命硬拼,前仆后继,在所不辞。只是,希望贤婿用笔作刀,为国效力,了却志向罢了。当然,确有酒话,不全当真。

  朱举人虽然如此想,哪敢冒然行动,一失足成千古恨啊。他马上给三爸去信。三爸立即复函,写了三张,原来三爸一手工整小楷,并非孔方兄弟。三爸尤为激进,直言不讳推翻满清,改朝换代,洋务大臣上台,离民主共和不远了。三爸劝他莫再教书,才学用来帮助洋务大臣,日后前途无量。从此,朱举人一改犹豫不决瞻前顾后之习,决意投入潮流,不然,谨以绵薄之力,救民于水火之热诚,也要付诸东流。

  他毕竟不是胆大妄为之人,冷静思索,多方权衡。真要投入,从何做起?不能与“乱党”合谋,朝廷恨不得斩尽杀绝呢。加入帮会?一帮俗不可耐的混世者,不屑同流合污!聚集三五读书人?可跟自己一样,胆小怕事,只有空谈,扶不起的阿斗。洋务派可能成大器,然而,唯洋脸是瞻,数典忘祖,甚而取代大清,却又不敢苟同。余下只有改良立宪老臣可靠可依,革除弊端,西为中用,固守本体,勿动勿乱,道亦相同,得道多助,可他们有气无力,……

  罗玉兰一当知道他的心思,立即劝他:“安心教书,少给许监督找麻烦了!教书也是报国,非要为官吗?澹泊明志,一家平安,有何不好?”

  朱举人笑而不答,妻子之言不无道理啊。

  循规蹈矩的朱举人,想终归想,毫无动作,报国无门,处于极度矛盾和彷徨中。

  然而,朱举人做梦也没想到,中国的政治风云从此紧紧缠住朱门,摆脱不得。朱门不得不走上一条独特的社会贤达之路。

  五月末,成都传来消息:上月初,朝廷发布上谕,曰:“……用特明白晓谕,昭示天下,干路均归国有,定为政策。” 这就是说,铁路实行国有了。川汉铁路属于干路,自然由朝廷负责修筑和经营,所需修路资金一概向英美法德四国银行举借。而当时之川汉铁路,属铁路公司商办,资金全由川人自筹,大小股东遍布川内各地,一个个眼巴巴等着铁路修成分红呢。包括朱举人的朱家,大姑的马家,以及涪州城之大小商人,莫不如此。而今朝廷收去,龟儿子,莫说分红,白白丢失股本呀!更难容忍者,路权卖给洋人,岂不是卖国求荣么?跟老子!堂堂六千万川人,岂能如此坐以待毙?于是乎,听说成都当即行动,五月二十一日,在岳府街的川汉铁路公司举行股东代表会,多是绅商学界头面人物。会议一致决定成立“保路同志会”,咨议局议长蒲殿俊和副议长罗纶被推为保路同志会的会长副会长。那天,岳爷府第外的街上挤满了股东,一直挤到三倒拐街北口,等着议事厅的股东大会消息。大会毕,几百人还到了制台衙门,向制台大人请愿。更听说,那位八十多岁的举国行辈最高资格最老之翰林院编修伍崧生老人,由两个跟班扶起,走在请愿队伍最前头。

  消息一到涪州,迅速传遍全城,大小股东东奔西走,急如热锅蚂蚁,诉说的咒骂的气得顿脚的找亲友商量的,一时间,大街小巷,谈论保路。

  新菜籽收过没几天,店外冷清多了。不过,后面榨油坊“咚”“咚”“咚”撞击声响个不停。偶尔一声,惊心动魄,山摇地动。可能受不了惊吓,大姑很少来啦。

  然而,这天一早,她匆匆赶到油店,见侄儿不在,便问玉兰:“你们晓得了么?当真不晓得?急死人了,朝廷把川汉铁路收了,我们的税股你们的租股打殍了。”

  “哦,我们晓得了。”

  大姑瞪她一眼:“晓得了,还不着急?你爸爸交了那么多租股啊。”

  “我们也着急呀。油店也是交了税股的。”

  “对嘛。该想个办法呀。”

  “成都不是闹起来了么?川省那么多人,总要闹出个名堂来。”

  罗玉兰如此一说,大姑的脸终于松开,两手相互搓了搓,哈口长气,看来,想抽水烟了。可惜朱家没有,而黄伙计的水烟袋,她不愿用。

  “大姑,你等下。”罗玉兰转身出店门,稍阵,拿一盒洋烟:“三爸送的,我们都不抽。”

  大姑接过洋烟,突然不快,说:“还没变味?侄子不抽,早该给我嘛,变了味好可惜。送我的早抽光了”

  “洋烟莫得水烟劲大,怕你过不了瘾,才没给你。”

  大姑不说了,可她依然抽一支含在嘴里,罗玉兰擦然洋火,给她点燃。她狠狠吸上一口,徐徐吐出烟雾,烟瘾过罢,说:“继宗回来,你给他讲,我们是不是也搞个同志会,为我们涪州股东撑腰,不然,成都人把股金争到手了,我们州县人还张丞相望李丞相。”

  罗玉兰点点头。大姑再说:“你继宗人缘那么好,全城有名声,嘴巴又会说,还是举人,他该当我们的会长。闹赢了,先退我们朱家股金嘛。你爸爸不是为租股闹分家吗?”

  罗玉兰直摇手:“莫选他,莫选他,选别个。”

  大姑不悦:“哪么不选他?嘿,别个想当还当不到呢。”

  “大姑,他要教书,体质不好,当真莫选他。”

  “嗨哟,还教啥子书哟?银子都给朝廷吞了,还帮朝廷教啥子书哟。”

  大姑临走,说:“你喊继宗莫推辞哟。”

  中午,朱举人回家,妻子把大姑的话讲了,说:“若果他们要推你当,你莫当。那么多股东,还找不到一个?”

  朱举人先没说话,末了,问:“你晓得我们油店交了好多税股?”

  罗玉兰先摇头,继说:“大姑才晓得。”

  朱举人从短绸对襟褂内取出一张纸,展开看着,原来是省城铁路公司印发的传单,印着《四川保路同志会宣言》,一学生给他的。写着——

  政府铁路借款合同,实葬送人民死地之合同也。六百万镑湖广铁路借款合同,共二十五款,实将三省三千六百里路权,完全授与外人,四十年内,购一铁钉,用一厮役,亦不许国人置喙。……以保路、废约为宗旨。川人之极端反对者,不在借款,而在借此丧失国权之款,不在路归国有,而在名则国有,实则为外国所有。……。

  看罢,朱举人那瘦骨嶙峋的胸部微微起伏,出气粗了。此刻,他最为气愤者,如宣言所说:丧权辱国,投靠洋人。

  当天晚上,刚吃完饭,天气尚热。《斋香轩》前突然涌来二十多人。一个个摇蒲扇,趿布鞋,有敞胸露怀,有赤脚大仙。大姑领头,见油店门板关着,她走进巷道。稍阵,大姑和继宗夫妻搬出七八根长凳,放在街边,大家纷纷坐上一圈。吴妈搬来方桌,摆在正中。

  朱举人这才细看,原来是大姑约来的全是租股税股股东,大姑唯一巾帼。朱举人认得几个,或米商或布商,或银庄商或如朱家油商,其中,有学生的公公或父亲。

  原来他们将在此召开有着深远意义的川汉铁路涪州股东会,成立涪州保路同志会,为涪州县志写下灿烂一页。

  待大家坐好,大姑先把侄儿请到正中坐下,说:“继宗,大姑先没给你商量,你要鉴谅。今天我请了些股东来。他们都说信得过你,要你领个头,当我们的同志会会长,要不要得?”

  朱举人见个个信任地看着他,他却如此说道:“圣人曰,‘君子同而不党’。我们组织同志会,不就是结党营私么?要不得。”

  一学生家长说:“朱教习,哪样要不得?现刻我们四川到处都在成立保路同志会。我们若不组织,别个把税股拿回去了,我们两手空空。”

  “哎呀,朱举人,不怕你怄气,古人那套,莫人信了。你说不结党,为何孙文在东嬴搞同盟会?为何四川到处都有白莲教哥老会?我们涪州还成立了商会?”一商人道。

  不少人赞同。马上有人问:“对了,李会长哪么没来?他该帮我们说话呀。”

  “对呀,他躲到哪里去了?龟儿,只晓得当官。”

  商会李副会长,就是朱举人的老同窗李安然。他因继承老父绸缎遗产,转瞬成为涪州富绅。去年成立涪州商会,以家财多少投票,结果一位五十有余的钱庄老板当上会长,李安然仅次于首富,当上副会长,其时,会长年老多病,会里诸多事宜由李安然办理。一时间,此公春风得意。朱举人闻之,忍俊不禁。

  大姑大声吼:“莫问了。上午我去找过他龟儿,他说忙得很,喊我们先商量,他说他一定参加同志会。哼!滑头!”

  “对嘛对嘛,你不拉帮结团,不成立同志会,官兵几下就把你收拾了。”

  “人多力量大,一定要成立同志会。”人们纷纷要求成立同志会。

  “侄儿,你就当会长嘛。”大姑再劝。

  “大姑,选李安然嘛,我不合适。”

  大姑一瘪嘴:“他呀,是个俅,滑头!靠不住!他不得给我们出力。”

  “他不是也交了税股?”有人问。

  大姑说:“交了,像扯他身上一根牛毛,他怕麻烦。他还喊我领头哩。算了,不靠他。”

  一个学生家长走到朱举人面前,诚恳地说:“朱教习,你最合适了,你是举人,书又教得好,知书达礼,本本分分,我们相信你。求你了。”

  又一人说:“是嘛,你有顶子的,你不当哪个当?”

  大姑满脸堆笑,对大家说:“我侄子是双料股东。乡头,租股股东,城头,税股股东。资格够得很。侄儿,你就莫推了。”

  “对头,对头,就选朱先生。”

  朱举人盛情难却了。既然大家信任你,你就该给大家做点事,出点力,何况,你是举人,理应为民做事,为众出力,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是与卖国行为对决之时了,该是川人自保利益之时了,也是帮爸爸奔波操劳啊。朱举人终于松口:“好嘛,承蒙诸位父兄厚意,看在丧权失路之重,不才愿效犬马之力。只是,今日来者不多,恐怕难以代表全城股东。”

  “莫来头,回去我们再联络一些股东,加进来就是。”有人说。

  众口同声:“要得,要得。”

  有人建议:“还是喊李安然当同志会副会长,莫让他龟儿溜边边。”

  有人附合:“对呀,他一点事不做,啥子会长?”

  “要得。侄儿当会长,李安然当副会长,老娘跑腿。要是李安然不当,我们讨回来的股金,不给他!”大姑说罢,哈哈一笑,众人笑得更凶。

  末了,大姑道:“我们还是立个字据,要是哪天……”

  大家懂她之意,说;“要得,要得,我们都划押。”

  罗玉兰拿出一支中锋狼毫一圆砚浓墨和一张四尺宣纸摊在方桌上。

  朱举人想了想,率先操笔写下——

  我等今日,集聚油坊街朱家《斋香轩》前,商定成立涪州保路同志会,旨在拥护四川省保路同志会之宣言,接受该会之领导,作好该会宣言所倡诸事,执守川省保路同志会之要求和纪律,保护涪州股东之利益。自即日起,自愿参加涪州保路同志会,服从会规,热心办事,行使权利,竭尽责任,履行义务,直至保路大事告成。不达收回路权,绝不罢休。

  即立誓约

  签名人

  涪州保路同志会

  辛亥年五月三十日

  朱举人写罢,自己先看一遍,然后,双手捧着,大声念毕。众人立即鼓掌。朱举人首先写上朱继宗三个笔力遒劲的大字,接着,依次签上大名,大姑轮到最后,笑道:“哎哟,今天把我考倒了。玉兰,你帮我写。”

  “大姑,规矩是各人写,我写的要不得。”

  大姑脸绯红,很为难,说:“啥子规矩哟?管起我来了。”

  大家知道她不会写,喊玉兰帮忙。罗玉兰方才提笔,手不抖,路不乱,熟练写上“朱永芬”。刚落笔,大家立即鼓掌:“写得好,写得好!到底是朱教习娘子。”

  果不其然,接连几晚,陆续有股东来朱门签名加入同志会,开口就说,你朱举人当会长应该,我们跟着你,放心,你喊做啥子我们就做啥子。大家如此看重如此信任,朱举人打心里感激,萌生行仁存礼之气概,为股东请命,痛击丧权辱国行为,正是治国平天下之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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